劉義真沒想到,大哥劉義符竟然真的突然就這麼支棱起來了。
自從接下制樂這件事,劉義符像是換了一個人。每日天不亮就往太樂署跑,與樂工們一處研習譜本,撫琴試音,竟絲毫不見疲態。
他本就通音律,如今有了正事做,短短几日,便已理出幾支《小雅》舊曲的譜子,又與劉義隆商定了樂章結構,連劉義康那個坐不住的性子,也被他調動得跑前跑後,忙得不亦樂乎。
劉義真看在眼裡,心中欣慰之餘,也漸漸放了手。制樂這件事,到底是大兄的舞台。
他自己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大兄,裴洗馬這幾日可在府中?」這一日,劉義真到世子府尋劉義符,開口便問。
劉義符正對著一卷琴譜勾勾畫畫,頭也不抬道:「裴松之?他是我世子府的洗馬,不過這幾個月他府上也沒什麼事,他說要整理什麼史料的,整日都在家中埋頭讀書。怎麼,你找他?」
「正是。」劉義真道,「久仰裴公大名,想登門討教些學問。」
劉義符抬起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討教學問?車士你什麼時候對史學感興趣了?」
「從前在長安時便有興趣,只是忙於軍務,沒空細究。如今到了建康,難得清閒幾日,正好去拜訪。」劉義真笑道,「大兄放心,耽誤不了你的婚樂。」
劉義符哼了一聲:「去吧去吧,裴松之就在城北巷子裡住,你去問一問便知。」
劉義真辭了劉義符,帶上薛安都與幾名天策騎軍,出了世子府,一路往城北行去。
建康城北一帶,比不得秦淮河兩岸那般繁華喧囂,但也算不上清冷。
街巷間多是中等人家,院落緊湊,市聲不絕。這裡是許多北方僑姓士族的聚居之地,那些隨晉室南渡而來,卻又夠不上烏衣巷門檻的舊族,大多落居在此。
河東裴氏雖也是累世高門,但南渡之後已經疏落,裴松之的宅邸也不過是一座前後兩進的院子,門楣低矮,院牆斑駁,看得出主人並不寬裕。
劉義真在門前下馬,命薛安都上前叩門。不多時,一個老僕開門,聽說是京兆公來訪,嚇了一跳,連忙引著眾人入內。
院子不大,院中種著幾株槐樹,濃蔭蔽日。正屋的門敞開著,一個身著舊袍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前,面前堆著一摞摞書卷,手中執筆,正在一卷帛書上密密麻麻地批註著什麼,渾然不覺有人進來。
老僕正要出聲通報,劉義真抬手制止,示意不必驚擾。他負手站在門檻外,靜靜等候。
那案前之人正是裴松之。
他年約四十七八,面容清瘦,兩鬢已見霜色,穿一件青布袍,袖口沾著幾點墨漬,神情專注至極。時而提筆疾書,時而停下來凝思半晌,又翻閱幾卷舊籍,在紙堆里翻找什麼,眉頭緊鎖,片刻後舒展,繼續落筆。
劉義真不催不喚,就那麼站著看他治學。約莫過了大半盞茶的工夫,裴松之終於寫完一段,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抬眼間才猛地發現門口站著一位少年郎。
他怔了怔。只見那少年頭戴小冠,身著玄色錦袍,面容俊朗而沉穩,與世子劉義符的面貌有幾分相似,氣度卻大不相同。少年身後還跟著兩名全甲護衛,其中一個身量奇高,竟比尋常成人還高出半個頭來。
裴松之在南渡士族中沉浮半生,很知道什麼身份的人該是什麼排場。如此年紀、這等護衛、再加上與世子的幾分相像,他立刻便認了出來。
他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案前,拱手一揖:「可是京兆公當面?下官裴松之,拜見京兆公。」
「裴公不必多禮。」劉義真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禮數周全,「冒昧登門,打擾裴公治學了。」
裴松之連道不敢,一邊引劉義真入內就座,一邊命老僕沏茶。他見劉義真目光落在案上那堆書卷上,便道:「京兆公親自駕臨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劉義真沒有立刻說正事,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道:「裴公是河東裴氏之後?」
裴松之目光微動:「正是。下官祖籍河東聞喜。」
「那便不是外人了。」劉義真放下茶盞,語氣親近了幾分,「我在長安時,與河東裴氏打過些交道。河東如今在我的治下,裴氏族人安分守己,頗受地方官好評。裴公若是思念故里,日後有機會,可回去看看。」
裴松之神色微動。
他南渡多年,雖已安家於建康,但河東故里始終是心中一塊牽掛。舊族之人,最重郡望鄉情。晉室南渡已近百年,北方的故土屢經戰亂,裴氏留在河東的族人日子未必好過。
如今聽劉義真親口說河東裴氏在治下安好,心中對這個少年京兆公也親近了幾分。
「多謝京兆公照拂。」裴松之拱手道,「裴氏無以為報,日後京兆公若有差遣,下官定當效勞。」
劉義真笑了笑:「裴公言重了。實不相瞞,我今日登門,是為了一樁私事。」
「京兆公請講。」
「我對三國史事素來有興趣。」劉義真道,「在關中時便聽聞裴公博覽群書,於三國史事考校尤精,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在建康安頓下來,便想著來拜訪裴公,聽聽裴公治學的心得。」
裴松之聞言,面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但隨即也變得熱絡起來。他治三國史多年,少有人能與他談得投契。
這位少年京兆公年紀雖輕,卻是手握半壁江山的實權人物,若真對三國史有興趣,倒是難得的知音。
他指了指案上那堆書卷,笑道:「京兆公來得正好。下官正在做的這件事,說來也正與三國史有關。」
劉義真故作好奇:「哦?裴公在做什麼?」
裴松之道:「下官不才,一直想為陳壽的《三國志》作一部注。陳壽著書簡略,許多人物事跡語焉不詳,世人讀《三國志》,常覺意猶未盡。下官想廣搜群籍,為這部書補註史實,註明出處,使後世讀者知其詳備。」
劉義真點頭:「這是大工程。陳壽《三國志》我讀過,確實過於簡略,許多大將謀臣的詳細經歷,一筆帶過。裴公此注若成,可謂功蓋千秋。」
裴松之見劉義真說得在行,頗為高興,又嘆了口氣:「京兆公有所不知,這注書之事,難處不在勤,而在史料。魏、吳兩國的史料還算充裕,陳壽著書時去曹魏、孫吳未遠,官修史書都在,可互相參校。唯有蜀漢——」
他搖了搖頭:「蜀漢無史官,陳壽著《三國志》時尚能訪求故老遺聞,可即便如此,蜀漢人物的事跡還是最為簡略。到了如今,又過了百餘年,蜀漢的史料便更加稀少了。下官如今便卡在這裡,魏吳兩部分的注文都已寫了十之七八,蜀漢那部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話說到此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抬眼看向劉義真:「京兆公方才說……對三國史有興趣?莫非京兆公手中有什麼蜀漢的史料,可供下官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