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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四等

2026-08-04 13:46:05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劉義真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反問道:「裴公,我且問你,這繼承天命,以你的看法,該分作幾等?」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若依下官淺見,大約可分三等。最上等,自然是如高皇帝那般,手提三尺劍,掃平天下,結束亂世,以武功定鼎,以仁德安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皇帝最終得之,天下人無不心服,故有四百年大漢基業。這等得國,最正,也最無可指摘。」

  「次一等呢?」

  「次一等,便是禪代。如舜受堯禪,禹受舜禪,以聖王讓賢,傳位有德之人。後世曹魏受漢禪、司馬晉受魏禪,雖然不及堯舜之古樸,但名分上總歸是前朝主動讓位,新君繼統,算得上體面。」

  劉義真點了點頭:「那第三等呢?」

  裴松之沉默了一下:「第三等……大約便是如王莽、桓玄之流,雖有篡位之實,卻連禪讓的體面也做不周全,終究為天下人所笑。」

  劉義真笑了笑,沒有評價他的分法,而是道:「裴公說禪代是善法,但自王莽之後,這禪代還好使嗎?」

  裴松之一怔:「京兆公的意思是?」

  「王莽當年實在是把禪讓這條路給走絕了。」劉義真緩緩道,「在王莽之前,禪讓是天下公認的正途。連漢文帝臨終時都曾說過:『朕不德,不足以傳賢人,只傳於太子,是朕之過也。』漢文帝這樣的明君,都因為沒能禪讓給賢人而自慚。可見在彼時人的心中,禪讓是一件多麼崇高的事。」

  裴松之聽得入神,微微點頭。

  「可王莽三讓而後受之,演了一出完美的禪讓大戲,然後便把漢家的天下據為己有。結果新莽不過十餘年便灰飛煙滅,天下再度大亂,光武帝乘勢而起,中興漢室。」劉義真道,「自那之後,禪讓在天下人心中的分量便徹底變了。再有人說『我這是效法堯舜禪讓』,聽到的人都會在心裡冷笑一聲,這人學的是王莽吧?」

  裴松之默然。他知道劉義真說得是實情。王莽之後,禪讓這種形式雖然還在,但早已失去了它最初的聖潔光環。

  曹魏代漢,司馬氏代魏,都是打著禪讓的旗號,可天下士族誰不知道那不過是一場逼宮大戲?禮樂文章做得再周全,也遮不住背後的刀光劍影。

  「所以裴公方才說的三等分法,依我看,其實可以更細一些。」劉義真道。

  「京兆公請講。」

  劉義真豎起一根手指:「最下等,或者說第四等,自然是兵強馬壯者為之。」

  裴松之微微挑眉。

  「北邊的胡人,大多如此。石勒建後趙,慕容氏建燕,苻堅建秦,甚至冉閔的冉魏,哪一個不是靠著兵馬強盛,殺了舊主便自己稱帝?」劉義真道,「他們不講什麼天命,不講什麼禪讓,只講手裡的刀夠不夠快。這種得國,莫說法統,連遮羞布都沒有。所以他們的國祚也短,快則數年,慢則二三十年,便又被人以同樣的方式推翻。兵強馬壯者為之,那別人兵強馬壯了,自然也可以取而代之。」

  裴松之點頭:「京兆公說得是。胡人政權旋起旋滅,根子便在這裡。」

  劉義真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三等,禪代繼統,便是魏晉故事。曹氏世受漢祿,司馬氏亦是曹魏倚重之臣,最終都行篡逆之事。裴公請想,曹家也好,司馬家也好,他們受前朝大恩,卻篡前朝之位,這在道德上說得過去嗎?何況曹丕當年篡漢,還說過一句『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把禪讓這層遮羞布徹底撕破。」

  裴松之默然良久,才道:「魏晉之得國,確實不正。」

  「所以裴公也看出來,魏晉禪代,雖然做足了體面,但天下士族心裡都清楚那點底細。誰也不會真以為曹操、司馬懿是什麼大忠臣,也不會以為曹丕、司馬炎是什麼受命於天的聖君。」劉義真道,「這種正統性,經不起推敲。一旦天下有變,人心便散。」

  裴松之緩緩點頭,又沉吟道:「那京兆公方才說,高皇帝那樣的定鼎之業,也只是第二等?」

  「正是。」劉義真道,「高皇帝七年掃平四海,結束暴秦與楚漢之爭的亂世,使天下歸一,功德巍巍,得國之正,千古罕有。關中父老至今傳頌『沛公入關,約法三章』的故事,便可見人心所向。」

  他頓了頓:「但高皇帝之業,是戡亂定鼎。天下大亂,他平定了,天下重歸安寧,所以他做天子,天下人心服。這是以功業取天下,功德已極。但這畢竟比第一等要低一些。」


  「那第一等是什麼?」裴松之忍不住問。

  「第一等,是紹復大統。」劉義真一字一句道,「如光武帝之故事。」

  裴松之目光一凝。

  

  「光武帝承漢室之統,漢室被王莽篡奪,他以宗室之身起兵,掃平群雄,中興漢室。他做皇帝,不是因為他滅了誰,而是因為他恢復了漢室的天下。那天下本來就是劉家的,他只是把它拿回來了。」劉義真道,「這比高皇帝憑空打天下,又高了一層,因為不僅有戡亂定鼎之功,更有紹復大統之義。」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裴松之:「裴公,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推崇季漢的原因。劉備以漢室宗親之身,在漢祚將絕之際,於益州繼位,續漢統於危難之間。他所做的,正是光武帝做過的事。只是運數不濟,功敗垂成。但他的立場,他的名義,卻是堂堂正正的,所以後世之人,縱然不尊蜀漢為正統,說起劉備、諸葛亮,也無不肅然起敬。」

  裴松之聽到這裡,終於完全明白了。他看著面前的少年,聲音有些凝重:「京兆公……是要讓宋王做『紹復大統』之人?」

  「宋王本意是想做第三等的,讓司馬家禪讓,效魏晉故事。」劉義真道,「但我已經勸住了他。」

  「取其上者得其中,若只盯著禪代,最終做出來的,怕是連魏晉都不如,滑落到第四等去。」劉義真緩緩道,「我要宋王的天下,是保二爭一,以戡亂定鼎之功業為基礎,往紹復大統的方向靠攏。」

  裴松之如遭雷擊,愣在當場。

  劉義真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我今日來尋裴公,便是要請裴公以史家之筆,為這天下重新立一桿正統的旗。我劉宋之天下,不是從司馬氏那裡篡奪而來的,而是宋王以定鼎戡亂之功,紹復漢室之祚,從劉漢而來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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