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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漢統

2026-08-05 03:40:58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劉義真目光灼灼地看向裴松之。

  歷史上的劉裕在代晉這件事上做得非常粗糙。劉裕的軍事能力是毋庸置疑的,當世無人能出其右,可他在政治上的短板,在代晉這件事上暴露得淋漓盡致。

  劉穆之死得太早,若是那位於政務和權謀上俱是頂尖的智者還活著,或許還能替劉裕拾遺補闕,把禪代的文章做得體面些。

  可劉穆之死了,代晉之事只能由劉裕自己親自操持,他到底是個武將出身的人,把登基稱帝弄成了一件粗糲的、近乎蠻橫的事情。

  在劉義真看來,歷史上劉裕的得國,更接近於他方才所說的第四等,即所謂兵強馬壯者為之。連第三等禪代該有的體面,劉裕做得也不周全。

  這導致了劉宋王朝從建立之初,正統性便先天不足。在劉宋建國後,南朝的合法性從此一落千丈。

  東晉時,北方的胡人政權再強盛,也沒有哪家敢理直氣壯地和東晉平起平坐。就連苻堅統一了北方,依然視東晉為正朔,要等南下滅了東晉,才敢自稱天命所歸。

  而自劉宋代晉之後,一切都變了。南朝的皇帝,和北朝的皇帝,在法統上漸漸變得相差無幾,北朝人也敢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天命正統了。

  如今他劉義真來了,便絕不能讓劉宋重蹈覆轍。他要讓劉宋的立國,成為得國之正的典範,不遜於光武中興和高皇帝開國。

  合法性這種東西,看上去虛無縹緲,卻是國之根本。得國越正,天下歸心越切。忠臣孝子,也只有在正統朝廷之下才會前赴後繼地為國效忠,因為為這樣的朝廷效力,是光榮的,是正義的。

  反觀司馬家,得國不正,哪怕篡了天下,也在忠臣孝子心中永遠卑劣,如王敦、桓玄之輩,一個個都敢造司馬家的反,因為人人都知道,你司馬家的天下是怎麼來的,我為何不能學?一個皇朝若連自己的根基都說不清道不明,想讓臣民忠誠於它,簡直是笑話。

  他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裴松之身上。

  裴松之久久未言,他他治史數十年,見過的王朝興替不少,卻從來沒有人當著他的面,將「天命」與「正統」這等大事剖解得如此清楚。

  良久,他道:「京兆公要下官做什麼?」

  「裴公隨我去見宋王。」劉義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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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西斜時,劉義真帶著裴松之進了宋王府。

  劉裕聽說兒子回來了,還帶了一個人,從書房裡迎出來,一看到裴松之便微微一愣。他自然認得這位世子洗馬,也聽說過裴松之在鑽研三國史,只是不知道兒子忽然把他帶來做什麼。

  「車士,這是……」劉裕的目光落在裴松之身上,略一頷首,「裴洗馬。」

  裴松之躬身行禮:「拜見宋王。」

  劉義真沒有多寒暄,直接道:「父親,兒子今日與裴公論史,頗有所得。有些東西想當面與父親說一下,好讓父親心裡有個數。」

  劉裕目光一動。他看了裴松之一眼,又看了兒子一眼,轉身走回書房:「進來說吧。」

  三人落座。劉義真將今日與裴松之所談的四等繼位論,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從兵強馬壯者為之的第四等,說到魏晉禪代的第三等,再到高皇帝戡亂定鼎的第二等,最後落在光武紹復大統的第一等上。又將習鑿齒《漢晉春秋》以蜀漢為正統、晉承漢統之說,一併說了。

  劉裕聽得很認真,劉義真早在關中時便來信跟他說過這些事。只是那時候只是勾勒了一個大方向,而今日這一席話,則把綱目落到了實處。通過四等分法,尊劉抑曹,抬高習鑿齒的《漢晉春秋》這一系列舉措,從天命到史論,把他劉裕代晉的合法性一層層架起來,使劉宋和劉漢一脈相承,成為得國之正的典範。

  「父親,所謂天命,所謂正統,看似虛無縹緲,卻是國之根本。魏晉得國不正,所以天下人離心離德,王敦、桓玄之輩一個接一個造反,因為他們心裡覺得你司馬家能篡,我為何不能?」

  「若我劉宋立國,也有這樣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根子在,那後世子子孫孫,便要永永遠遠替父親還這筆債。」

  劉裕臉色微變,皺眉道:「那你說,為父該怎麼做?」

  「操持代晉的事,便交給兒子我吧。」劉義真道,「父親手下那些幕僚,給父親上的章程,無非是仿魏晉故事,修禪讓之禮,三讓三辭,做足了戲便算完事。可那終究是走曹丕司馬炎的老路,做得再周全,也不過是第三等。父親取天下,若只是走這條路,便把自己的功業生生做低了。」


  劉裕點了點頭,幕僚們遞上來的那些章程,確實都是老三套。他雖想不到兒子這麼深的道理,但直覺上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如今聽兒子這般一講,才恍然大悟。

  「父親,以你的功業,平定天下,結束兩百年亂世,這本是實打實的戡亂定鼎之功,至少該做第二等。」劉義真道,「而若能再往紹復大統上靠一靠,讓天下人知道,我們劉氏之天下,不但是父親你以定鼎戡亂之功得來的,也是紹復漢室之祚,那便能做到第一等的得國之正。」

  「那便由你來辦。」劉裕沒有多猶豫,直接拍了板,「車士,你既然已經想得這麼周全,便放手去做。為父手下的僚屬、幕府、一切能調動的人手和資源,你都可任意驅使。尚書令一職,空懸至今。明日為父便上表,拜你為尚書令,總管台省諸事,代晉之事,由你從中調度。」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過,車士,還有一層。建康的世家,看似安穩,心裡那個小算盤,大抵都在打量著咱們劉家。這次你主導代晉之事,正好也可以藉機試探試探那些世家,看看哪些是心向咱們新朝的,也好讓為父看清楚,日後該倚重誰,該提防誰。」

  劉義真道:「兒子明白。此事便從史學開始。」

  「史學?」劉裕挑了挑眉。

  「正是。」劉義真看了一眼裴松之,「兒子已與裴公商議,第一步,便是讓《漢晉春秋》在建康傳開。習鑿齒這部書,以蜀漢為正統,晉承漢統,不承認曹魏。如今魏為正統是晉朝定下的基調,自然要翻過來。」

  「先讓建康士林議論這部書,議到人人都明白曹魏是篡逆,司馬晉是越過曹魏繼承的漢統。」

  「而既然司馬晉能越過曹魏,我們劉宋自然也能越過司馬晉,紹復漢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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