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台城太極殿。
百官列班,鐘鼓響過三通,晉帝司馬德文升座,群臣山呼拜舞。禮畢,劉裕出列,自袖中取出一卷表文,雙手呈上。
「臣裕,有事啟奏。京兆公劉義真,自鎮關中以來,戰功卓著,撫民有方,文武兼資,器識明允。雖年少,而論其勳業才具,足以當台省之任。尚書令一職,已空懸多年,政務積壓,臣請以劉義真為尚書令,總領台省,以分陛下之憂。」
尚書令空懸已久,劉裕遲遲不補,沒想到竟是在等自己兒子,不過現在這種情形,朝中又有誰會不長眼去反對呢?
司馬德文坐在御座上,點了點頭:「宋王所奏極是。京兆公勳業卓著,才堪大任。朕准奏。」
「陛下聖明。」劉裕躬身退下,神色滿意。
散朝之後,劉義真便算是正式上任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發號施令,而是先去了左僕射徐羨之的值房。
「徐公。」劉義真進門,拱了拱手,「義真年少,雖蒙陛下與宋王信重,但於台省政務終是生疏。日後諸事,還望徐公多多指點。」
徐羨之見劉義真這般客氣,倒有些意外,忙起身回禮:「京兆公言重了。您雖年少,但功業卓著,遠非微臣可比。台省之事,京兆公但有吩咐,微臣自當從旁協助。」
劉義真又說了幾句謙遜的話,便轉去了右僕射王弘的值房,同樣一番話。
劉義真對他客氣,王弘也十分受用,心中暗暗稱奇,這位京兆公手握關中半壁江山,威名赫赫,回了建康卻如此低調謙和,半分跋扈之氣都沒有。
「京兆公但有驅使,弘無不從命。」王弘也客氣地應了。
兩人送了劉義真出門,對視一眼,心中各有疑慮。
「你說宋王和京兆公……到底在想什麼?。」徐羨之低聲道。
王弘緩緩搖頭:「你不知道,難道我就能猜到?只是宋王讓他做尚書令,我看也不是讓他去管台省那些文書案牘。」
徐羨之默然片刻:「你是說……代晉的事,宋王要交給他來辦?」
「恐怕不止,但既然宋王把代晉大業交給京兆公來辦,我們只需順從即可。」
劉義真上任第三日,便召了御史中丞孔琳之到尚書省相見。
孔琳之今年五十歲,為人剛直,是東晉朝廷中少有的吳姓士族出身而能躋身樞要的人物。
自永嘉南渡以來,僑姓士族壟斷朝堂,吳姓士族縱有才學,也多在地方或清要閒職上蹉跎。孔琳之能出任御史中丞,掌糾彈百官、品鑑選舉之權,已是吳姓中少有的例外,靠的就是劉裕對他的信重。
「孔公,請坐。」劉義真在值房中相迎,命人上茶,態度客氣。
孔琳之拱手坐下:「京兆公召下官來,不知有何吩咐?」
「只是想與孔公說說話。」劉義真笑了笑,「孔公在台省多年,掌選舉監察,於建康朝中的人品門第、親疏遠近,想必看得比誰都清楚。」
「京兆公過譽了。下官不過是盡本分而已。」
劉義真也不急,又說了幾句閒話,忽然話鋒一轉:「孔公可知道習鑿齒的《漢晉春秋》?」
孔琳之微微一怔:「下官略知一二。習鑿齒是襄陽人,與孫盛同為荊州名士,當年桓溫坐鎮荊州時,幕中文書多出自二人之手。至於《漢晉春秋》,我也讀過,此書以蜀漢為正統,不承認曹魏之統,言晉乃承漢祚,非承魏統。」
「孔公以為此說如何?」
孔琳之沉吟片刻:「習鑿齒此書,立意頗新,考證也多有精到之處。他在荊州隱居多年,能靜下心來著成此書,是有真見識的。只是此說與晉朝立國以來的官方定論不合,晉承魏統,乃是自武帝以來定下的基調。習鑿齒以一己之見與朝廷定論相抗,所以此書流傳不廣。」
劉義真點了點頭,忽然道:「那孔公以為,若晉能承漢統,宋王承漢統,是否也說得通?」
孔琳之一愣。
劉義真看著他,緩緩道:「實不相瞞,宋王對當今朝廷慣用的禪讓之禮,並不十分滿意。曹丕受漢禪,司馬炎受魏禪,表面上都做足了文章,可天下士人誰不知道那不過是逼宮戲碼?宋王功業已成,天下歸心,若也走那老路,與曹丕司馬炎何異?」
孔琳之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宋王乃漢楚元王劉交之後,堂堂正正的漢室苗裔。」劉義真道,「若晉能承漢統,那宋王承漢統,更是情理之中,司馬氏尚且能繼漢祚,何況宋王乃劉氏本宗?」
孔琳之靜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道:「京兆公的意思是……以《漢晉春秋》為引,為宋王定一個紹繼漢祚的名分?」
「孔公果然通透。」劉義真道,「此事若能成,宋王的天下,便不是從司馬氏手裡接過來的,而是從漢室天命手裡接過來的。定鼎戡亂,紹復漢統,得國之正,直追高皇帝與光武。」
孔琳之心中如翻江倒海般涌動起來。
他明白這件事的分量。他更深知,這件事對吳姓士族意味著什麼。僑姓士族獨占朝堂近百年,仗的便是他們與晉室南渡共進退的「從龍之功」。
可若劉宋真的紹繼漢統,以長安為都,那些僑姓世族的根基便要被連根拔起,他們定然要北返中原,回到他們的「故土」去。
而吳姓士族世居江南,田地產業皆在此地,無論朝廷如何更迭,他們都穩穩地紮根在江東。
到那時,僑姓還有什麼資格壓在他們頭頂?
孔琳之抬眼看向劉義真,這位少年的目光沉靜如水。但他知道,對方選在這個時候召見自己,說出這番話,絕非偶然。
「京兆公有何吩咐,下官無不從命。」孔琳之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