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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風起

2026-08-05 03:41:05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劉義真找孔琳之做這事,自然是深思熟慮過的。

  孔琳之在朝中任職二十餘年,自入台省以來,歷任清要。而劉裕信重他,不止因為他辦事牢靠,更因為他在僑姓壟斷的朝堂上是個異數,用他既能安撫吳姓,又能牽制僑姓。

  而孔琳之這些年提攜的門生故吏,也多為吳姓子弟,或因同郡之誼,或因座主之情,三三兩兩散在台省、州郡,自成一股隱隱的力量。

  建康朝堂上,僑姓士族盤踞百年,根深葉茂,若要動他們的根基,吳姓便是現成的突破口。他們被壓在底下太久,心中積了太多不平,只需一點火星,便會燒起來。

  他要的,正是這把火。

  建康城南,一處吳姓士人常聚的酒肆里,七八個年輕人正圍坐清談。

  為首一人姓顧名顒,乃是吳郡顧氏出身,是孔琳之最為賞識的門生,現任太常博士。他端著酒盞,環視眾人:「諸位可曾讀過習鑿齒的《漢晉春秋》?」

  座中一人道:「顧兄說的是那部以蜀漢為正統的奇書?學生前些日子在孔公處見過抄本,翻了幾卷,頗有驚人之論。」

  「驚人之論?」顧顒笑道,「何止驚人。習鑿齒說,魏受漢禪,本是無父無君之舉,曹丕篡位,逆天背理,豈有天命在焉?他這書里引經據典,駁得曹魏毫無立足之地。」

  另一人接道:「我也略有所聞。習鑿齒以為,漢祚未絕,昭烈帝劉備以宗室之身續漢統於蜀中,那才是真正的漢朝延續。至於我大晉,也根本不是承接的魏統,而是承的漢統。司馬氏滅魏,正是替漢家報了仇,以續漢祚,這才是大義所在。」

  「這說法倒新鮮。若晉承漢統,那曹魏算什麼?」

  「算篡逆之賊罷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熱鬧。顧顒又添了一把火:「諸位細想,漢高祖提三尺劍定天下,漢家四百年基業,豈是曹丕那等小人能承繼的?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曹丕逼獻帝禪位,所作所為,與篡賊何異?我吳郡顧氏世代受漢家恩澤,讀聖賢之書,習禮義之教,於此等大事,豈能視而不見?」

  他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座中幾個年輕人都被帶得熱血上涌,紛紛附和。

  不出三五日,建康城裡的茶樓酒肆、士人聚會,到處都有人在談論《漢晉春秋》。

  吳姓士人尤其活躍,三五成群,引經據典,將曹魏的種種不是翻來覆去地數落,說曹操屠城、說曹丕篡漢。

  僑姓士族起初只是冷眼旁觀,看著那些他們素來瞧不起的「南貉」在那裡高談闊論,不免嗤之以鼻。但漸漸聽多了,便有人坐不住了。

  烏衣巷口,一個年輕士人拍案而起:「那些吳姓貉子,也配談什么正統?他們懂什麼是正統嗎?魏承漢統,晉承魏統,這是國朝立國以來的正理。習鑿齒一個襄陽鄉下人,寫的異端邪說,也值得這般大張旗鼓地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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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有人跟著道:「正是。那些南貉連字都認不全,也敢妄議史事?真是可笑!」

  又有人陰陽怪氣地笑道:「難怪人家說,江東之地,雖山水清嘉,然其人辯不過三語,文不過百字。《漢晉春秋》?哼!他們怕連『春秋』二字怎麼寫都不曉得了。」

  眾人鬨笑。

  南人北人之間的鄙夷,淵源極深。當年吳郡陸機入洛,為北方士人所輕,受了不知多少白眼。後來左思作《三都賦》,陸機便譏笑他是「傖父」。

  而自永嘉南渡之後,北方士族大批南來,與江東本地士族爭田奪地,矛盾日益激化。吳姓士族罵北人是「北傖」,僑姓士族便回罵他們「貉子」。

  如今這吳姓子弟大談《漢晉春秋》,在僑姓士族看來,無異於班門弄斧。

  可他們打錯了算盤。

  那些議論《漢晉春秋》的吳姓子弟,並不只是逞一時口舌之快。他們背後有孔琳之在撐腰。

  孔琳之是御史中丞,掌糾彈選舉之權,門生遍布台省。他在好幾個場合公開表示,習鑿齒之論有「振聾發聵」之功,值得細細研讀。「至於孰是孰非,各憑證據說話。」

  他這麼一表態,風向便微妙地變了。

  原本那些嘲笑「南貉」的僑姓子弟,漸漸發現有些不對勁。孔琳之是一品御史中丞,位高權重,他站出來為吳姓子弟撐腰,這不是幾個年輕人湊熱鬧那麼簡單。


  他們再打聽,得知孔琳之近日曾入尚書省,面見過尚書令劉義真。

  誰都知道,劉裕代晉已是板上釘釘的事,而京兆公回建康,名為省親完婚,實則主持代晉大局。

  他剛出任尚書令,《漢晉春秋》便成為建康討論的焦點,這背後分明是宋王府在推波助瀾。

  僑姓士族縱然一時看不透劉義真的全盤謀劃,但有一點他們看得明白,若在這個時候公開唱反調,便等於和宋王父子對著幹。

  這不是鬧著玩的。

  沒了僑姓大佬們的聲援,那些僑姓年輕子弟便成了孤軍。他們固然還能逞口舌之利,但吳姓子弟這邊有孔琳之的門生故吏坐鎮,引經據典、條分縷析,竟也越戰越勇。

  幾番論辯下來,《漢晉春秋》的名聲不僅在吳姓中傳開,連許多僑姓年輕子弟也開始私下傳閱這部書,越讀越是心驚。

  風向,就這樣漸漸地轉了。

  「近日建康士林的那些議論,你聽說了吧?」

  徐羨之的宅邸書房裡,謝晦端著茶盞,皺起了眉頭。

  徐羨之靠在榻上,緩緩點了下頭:「如何沒聽說?如今滿城都在談那本《漢晉春秋》,說曹魏是篡逆之賊,晉承漢統云云。連太常的博士們都在議論,翻出舊檔來查驗譜系。」

  「孔琳之的動靜不小。」謝晦道,「據我所知,他手底下那些門生故吏,這幾日在各處清談場上的話頭,全是圍繞《漢晉春秋》。吳姓士人本來就對僑姓一肚子怨氣,如今有了由頭,更是鬧得沸沸揚揚。」

  徐羨之沉吟道:「你說,孔琳之到底要做什麼?」

  謝晦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孔琳之?他一個吳姓出身的御史中丞,無緣無故跳出來引什麼《漢晉春秋》?他背後是誰,還用我多說嗎?」

  徐羨之默然片刻,緩緩道:「你說……京兆公到底想幹什麼?」

  謝晦搖了搖頭:「他想幹什麼,我也看不透。」他頓了頓,「不過有一點可以斷定。他一定是衝著宋王代晉的事來的。他做這一切,必定是另有打算,不肯走魏晉禪讓的老路。」

  徐羨之微微眯起眼睛:「另有打算?什麼打算?」

  「不知道。」謝晦坦然道。

  「不過既然這事是京兆公在推動,宋王必定是默許甚至是授意的,我等照做便是。」

  徐羨之看向他:「你倒是想得開。」

  謝晦笑了笑:「想當年我謝氏在南渡之初,也算不上什麼頂級門第。全靠祖輩苦心經營,步步緊跟時勢,才掙下如今的地位。如今新朝將立,正是重新洗牌的時候,站對了隊,便能再進一步。若是站錯了——」「

  「只怕是要身死族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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