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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為王前驅

2026-08-06 16:46:29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尚書台值房,劉義真正伏案疾書。

  門外傳來腳步聲,屬吏通報:「京兆公,徐僕射、王僕射、謝參軍、傅黃門侍郎求見。」

  劉義真放下手中筆,起身迎到門口。徐羨之、王弘、謝晦、傅亮四人魚貫而入。劉義真拱手笑道:「諸公同來,必有要事,請坐。」

  徐羨之當先開口:「京兆公,我等方才已拜見過宋王。宋王說,代晉之事皆由您操持,我等身為宋王屬吏,值此大業將行之際,豈敢旁觀?京兆公但有差遣,我等無不效力。」

  劉義真目光微亮,笑道:「諸公願意相助,義真真是感激不盡。」他一面請眾人落座,一面親手布茶,「列位諸公都是追隨宋王多年的老臣,論資歷、論經驗,遠比義真深厚。此事有諸位加盟,便更穩妥了。」

  傅亮道:「京兆公客氣,只是不知眼下操持到哪一步了?」

  「那我就直說了。」劉義真坐回案後,「代晉大業已然啟動,斷無回頭之理。我打算,明年正旦,便完成此事。」

  眾人雖料到此事不遠,但聽劉義真當面把日期定下來,還是心頭一凜。

  正旦,距今來算不過半年。

  劉義真不待他們消化,繼續道:「要辦成此事,首先得給宋王的天下定一個大名分,我這裡有個分法。」他豎起手指,「繼承天命之道,依我之見,可分四等。最下等,兵強馬壯者為之,像北方胡人那一套,不講天命,不講法統,只看手裡的刀快不快,這是第四等。第三等,禪代繼統,曹丕逼漢獻帝禪位,司馬炎逼曹奐禪位,做得再體面,也不過是逼宮戲碼,天下士人心裡都明白。第二等,戡亂定鼎,高皇帝提三尺劍掃平暴秦與項楚,七年定天下,使天下歸一,得國之正,千古罕有,這是第二等。至於第一等——」

  他停了一下:「紹復大統,如光武皇帝。漢室被王莽篡奪,光武以宗室之身起兵,掃平群雄,中興漢室。他做皇帝,不但是定天下,更是把本該屬於劉家的天下拿回來。所以我說,光武之道,又在高皇帝之上。」

  座中幾人面面相覷。謝晦道:「京兆公的意思,是要宋王……做第一等?」

  「至少,保二爭一。」劉義真道,「宋王的功業,戡亂定鼎,是實打實的,第二等跑不掉。若能再往紹復上靠一靠,那便更好了。」

  王弘若有所思:「京兆公讓孔琳之那幫人在建康議論《漢晉春秋》,便是為這個做鋪墊吧?」

  劉義真沒有否認,卻先反問了一句:「王公覺得,魏晉兩代,於天下是功是過?」

  王弘被他問得一愣,他斟酌著道:「兩晉之失,失在宗室內亂,八王之亂後五胡亂華,生靈塗炭,自然是過多矣。」

  劉義真點了點頭,又問道:「那王公可知道,漢室之失,失在何處?」

  王弘更是困惑。這又扯回漢室了?

  謝晦皺眉道:「漢室之弊,歷來說法紛繁。要說最要緊的……」

  「宦官外戚,權臣篡位。」劉義真道,「而到了漢末,更添一層,門閥兼併,地方割據。世族坐大,州郡自立,朝廷政令出不了洛陽。」

  他說到這裡,掃了在座四人一眼:「我且問諸公一句,漢室的這些弊端,到了魏晉,是解決了,還是……更糟了?」

  四人臉色微變。

  「魏晉不僅沒有解決漢室之弊,反而將其徹底引爆了。」劉義真緩緩道,「門閥士族,在漢末不過是地方豪強;到了魏晉,卻成了壟斷朝堂的世家大族。九品中正,以門第取士,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

  

  「再說宗室,漢之骨肉相殘,七國之亂而已。而晉之八王之亂,十幾個宗室親王各自擁兵互砍,把整個中原殺成白地,直接引來了五胡亂華。漢祚四百年,好歹是亡於權臣篡位;晉祚不過五十餘年,便亡於自家人的刀兵之下,還順帶賠上了整個神州!」

  「漢室之弊,是病根;魏晉之禍,是病症。漢有宦官外戚之患,魏晉便把它變成一個皇權旁落的制度;漢有地方割據之弊,魏晉便將其變成九品中正的門閥壟斷;漢失於政局動盪,晉便把它變成八王之亂這般毀天滅地的大亂!」

  劉義真看著四人的眼睛:「所以我說,魏晉的存在,便是『為王前驅』。」

  「他們不是去清掃那些荊棘,他們是把自己整個都燒了,讓天下人看清楚,這套舊的東西已經壞透了,徹底沒救了。兩百年亂世,戰火連綿,白骨蔽野,百姓流離失所,中原淪為胡騎的牧場。這是最慘痛的教訓,也是最徹底的一場火。燒完這二百年,天下人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再也不要有亂世了,誰能讓我們安安穩穩過日子,誰就是真正的天命之主。」


  「宋王掃平群雄,終結亂世,讓天下重新安定下來。而晉室應劫而生,以自身的糜爛來襯托宋王的功業,可稱為王前驅。」

  「而宋王雖然以晉室旗號起家,但卻不算依附,更不算虧欠。晉室一切的存在,本就是為了等一個真正的王者來結果它們。宋王便是那個結果。晉室這幾十年被宋王庇護著苟延殘喘,反倒欠了宋王一份恩情,若非宋王當年滅桓玄,晉室早便亡於桓玄之手了,哪還能撐到今日?」

  王弘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劉義真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他是在反客為主。魏晉不再是「被取代」的舊主,而是「理應讓位」的前驅。

  劉裕也不再是「篡位」的權臣,而是那個終於接手了這片焦土、重建秩序的天命之人,而晉室,甚至還要欠劉裕一份活命之恩。

  謝晦長長吐出一口氣:「京兆公這一番高論,實是讓晦茅塞頓開。魏晉之弊,已被京兆公看得透徹,魏晉以亂治亂,以烈藥攻沉疴,毒發二百年,熬到這一代,終於等到了宋王來收拾殘局。」

  傅亮沉默良久,才緩緩道:「那晉室……究竟如何處置?」

  「二王三恪。」劉義真道,「保留封國,存其社稷,歲奉祭祀。晉室應劫有功,雖失德於天,仍予存續。宋王不殺前朝之主,不絕前朝之祀,這便是仁至義盡。」

  傅亮聞言低頭思索了片刻,隨後抬頭看向劉義真,神色肅然:「京兆公之意,我知之矣,此事便交由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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