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弘坐在書房中，翻閱著面前攤開的一卷《漢晉春秋》。
這些日子建康的風向，先是孔琳之麾下那些吳姓士人，忽然像得了號令一般，到處議論《漢晉春秋》，把「晉承漢統」的說法翻來覆去地講。
隨後沒過幾日，佛門也開始在建康城外幾座大寺的法會上，開始宣講「二百年亂世、四百年治世」的天道循環。講這個循環，自然要講到那個終結亂世的人。雖然不指名，不道姓，誰都清楚講的是誰。
這一切的幕後推手是誰，王弘心知肚明。
他心中暗嘆一聲：宋王竟能生出如此麒麟兒。
十三歲的年紀，在關中打下那般基業不說，回到建康不過月余，便已布下如此局面。文的一手，武的一手，史學是一手，佛道又是一手，環環相扣，層層遞進。比起那些只會在朝堂上爭權奪利的老狐狸，這個少年做事的氣象，已經不是一個檔次了。
王弘他們這些建康世家對司馬氏的心態，那是很複雜的。
王與馬，共天下。這六個字，是南渡以來僑姓高門最風光的一句註腳。
司馬家做天子，世家做權臣，朝堂上大家分坐，天下事商量著辦。
這是一個世家士族最為舒坦的年代。劉裕是什麼人？寒門武將，殺伐決斷，眼裡揉不得沙子。他上台之後，他們這些世家還能那般自在嗎？顯然不能。而且那位京兆公，觀其行止，也不像是個會被世家拿捏的主。
所以，他們這些所謂的建康高門對劉裕代晉這件事，心中是有些微妙的。
他們不敢阻攔，因為劉裕兵權在握，而且殺伐果決；但他們也不想為劉裕出全力，畢竟司馬家對他們不薄，何苦第一個跳出來當那背主之人？
他們只是等著，看劉裕自己如何施為。到時候，無非就是魏晉故事再來一遍，指不定還能看一看不懂禮法的武夫笑話。
但劉義真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王弘合上《漢晉春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到了該做出選擇的時候了。再拖下去，等京兆公一個人把這件潑天大事辦完了，他們這些台省重臣還有何面目在朝堂立足？到時候別說分一杯羹，只怕連位置都要被人家重新擺布了，讓一些小人上位。
正思忖間，門外僕從來報：「僕射，徐僕射、謝參軍、傅黃門侍郎求見。」
王弘精神一振：「快請。」
徐羨之、謝晦、傅亮三人魚貫而入。謝晦走在最前，進門便拱了拱手：「王公，想必近來建康的風向，你也都看在眼裡了。」
王弘道：「諸位都是明白人，宣明你不必繞彎子。」
謝晦道：「目前是京兆公在全權操持宋王代晉之事。咱們這些宋王的心腹，反倒被晾在了一邊。再不出頭，這開國建業之功，只怕就輪不到我們了！」
傅亮也道：「正是。咱們為宋王效力多年，到頭來若連代晉這等大事都插不上手，豈不是天下笑柄？」
王弘看了看徐羨之：「徐僕射的意思呢？」
徐羨之沉吟道：「京兆公才具絕世，此事由他操持，自然萬無一失。但咱們是宋王的臣屬，總不能袖手旁觀。依我之見，不如一同去見宋王，當面請命。」
王弘點了點頭：「那就走吧。」
四人出了王府，又約上幾位台省重臣，一齊往宋王府而去。
宋王府中，劉裕正在書房內悠閒地剝著一顆橘子。
他這幾日心情著實不錯。
道民去世後，這代晉一事就要他親力親為，他對此可謂是一頭霧水，甚至想著實在不行便學那些武人，直截了當殺了司馬家滿門，自己坐上去便是。
只是沒想到車士不僅武略過人，連文韜也是宰相之才，能夠全權操持這代晉大事，讓他當上了甩手掌柜。
而且車士拉著他那幾個兄弟一起做事，車兵這幾日老老實實地泡在太樂署里，一心一意編他的禮樂，倒比從前整日遊手好閒強了不知多少。車兒和車子也都各司其職，幾兄弟圍繞著車士，看著倒真有了些兄友弟恭的樣子。
「大王，徐僕射、王僕射，還有謝參軍、傅黃門一干人，在府外求見。」下人進來通稟。
劉裕剝橘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了：「請他們進來。」
他心中已猜到幾分，車士在建康擺出這麼大的陣仗，自己這幫老班底卻被蒙在鼓裡，多半是坐不住了。
不多時，徐羨之、王弘、謝晦、傅亮等人魚貫而入，行禮見過劉裕。
徐羨之率先開口：「大王，我等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劉裕笑呵呵地擺擺手：「都是自己人，坐下說。」
徐羨之頓了頓，道：「我等聽聞京兆公在建康操持代晉大業，這等大事。我等身為大王屬吏，理當為大王效命。只是京兆公這些日子所行之事，我等雖看在眼裡，卻苦於無處插手。因此今日斗膽前來，請大王示下，但凡有可用之處，我等無不效力。」
劉裕看了他一眼，又掃過王弘、謝晦、傅亮等人的面容。
這些人在他手下做事多年，他也清楚他們的心思。要說對他們司馬家有多忠心，那倒不至於；但要說他們心裡沒一點念頭，也不可能。畢竟司馬家與世家共天下的日子，是這些人最舒服的歲月。自己上台，世家自然沒有那麼鬆快的日子過了。
可如今，他們上趕著來請命了，這就對了。
劉裕剝了一瓣橘子送進嘴裡，嚼了嚼，慢悠悠地道：「諸位有心了，不過這事，我如今都交給車士在操持。他辦事，我放心。你們直接去尚書台去找他便是，他說什麼，你們照辦就行。」
徐羨之和王弘對視一眼，心中瞭然。宋王這是把整件事都放權給了京兆公，連他們這些心腹，也要由京兆公來安排。
「既然如此，我等便去尚書台拜見京兆公。」徐羨之起身道，「打擾大王了。」
眾人也紛紛告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