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太子府。
後院的梨園裡,一樹樹梨花正開到極盛。花瓣如雪片般飄落,鋪滿了園中的青石小徑。梨樹下擺了張案幾,案上攤著幾卷寫滿曲詞的稿紙,一支玉簫擱在硯台邊。
劉義符坐在案前,手裡捏著筆,眉頭微蹙,盯著稿紙上最後幾句唱詞,改了又改。他身後,司馬茂英斜倚在一張胡床上,手裡也捧著一卷新寫的戲文,正逐句輕聲念著,偶爾抬眼看一看丈夫那副絞盡腦汁的模樣,嘴角便浮起一絲又好笑又無奈的笑意。
這兩口子,自打成婚以來,倒是整日泡在這梨園裡。劉義符主筆,司馬茂英相助,一出出戲文從他們筆下淌出來,《焦仲卿與劉蘭芝》,唱到「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建康城的貴婦們哭濕了不知多少條帕子;聽劉義真講述而編的《梁山伯與祝英台》,雖然故事離奇了些,可配上那纏綿悱惻的唱詞,也是名滿建康,還有一些汲取民間創意而編寫的梨園戲也是大受好評。
劉義符自己也沒想到,他這一生在經史詩賦上毫無建樹,偏在梨園行當中找到了如魚得水的感覺。詞曲、排場、服飾、身段,樁樁件件,他都興致盎然,又著實有些天分。比起當年被父親按在案前讀那些他一個字也讀不進去的經書,如今的日子,才像個人過的。
父親似乎也默許了他這般「不務正業」。劉裕登基之後,只召他進宮談過兩次話,一次是叮囑他「以社稷為重,兄弟同心」,一次是問他「梨園裡還缺什麼」。他回說缺些好樂師,劉裕便下旨從太樂署調了十名樂工給他,再無二話。
劉義符心裡明白父親的意思,父皇是把這江山看成了車士的,父皇百年之後自己繼位,也不過是暫居其位,維持建康的安穩,不要給車士添亂罷了。
既是如此,他樂得清閒,練練曲,寫寫戲,賓朋滿座,其樂融融,有什麼不好?
他也有有所耳聞,如今的建康城裡,已經有人私下叫他「梨園太子」了。
司馬茂英放下書卷,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忽然眉頭微蹙,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小腹。
劉義符正寫到一個關鍵處,沒留意妻子的異樣。直到司馬茂英輕輕「呀」了一聲,他才抬起頭:「怎麼了?」
司馬茂英一隻手仍按在小腹上,柔聲道:「大郎,我已經有了。」
劉義符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什麼了?」
司馬茂英白了他一眼,嬌嗔道:「你說有什麼了?御醫親自來瞧的,還能有假?」
劉義符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案上,騰地站起身來,兩步走到她面前,聲音都有些發顫:「你是說……你有身孕了?」
司馬茂英抿著嘴,點了點頭。
劉義符愣了一瞬,隨即喜形於色,一把抓住她的手:「當真?御醫怎麼說?幾個月了?身子可還好?要不要緊?你怎的不早說,方才還坐在這風口上……」
一連串的話問下來,司馬茂英又好氣又好笑,抽回手道:「你倒想起關心我來了。這些日子,你一門心思撲在梨園裡,連我吃不下睡不好都沒留意到。」
劉義符撓了撓頭,有些訕訕地笑道:「是我的不是,是我不對,光顧著寫戲了。有了身孕,這是天大的好事啊!」他興奮地搓了搓手,「我這就讓人去稟報父皇母妃,再讓府里好生給你調理身子——」
司馬茂英拉住他:「急什麼。才兩個月,還不到張揚的時候。等過了三個月,胎坐穩了,再稟報父皇不遲。」
劉義符想想也是,便又坐回她身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肚子,像是怕自己動靜太大驚著了什麼似的。他這副又歡喜又笨拙的模樣,倒把司馬茂英逗笑了。她靠在丈夫肩上,目光落在遠處紛紛揚揚的梨花上,片刻,忽然輕聲問道:「大王,你與秦王……將來打算如何相處?」
劉義符愣了一下,不知她怎麼突然提起這個。他想了想,坦然道:「這個你不用操心,我們父子兄弟之間,早有默契。父皇的天下,是要傳給車士的。我不過是暫時代他穩定建康而已,等他掃平了北方,自當歸位於他。到時候,我便做個閒散親王,每日寫寫戲文,排排新曲,豈不快活?」
司馬茂英聽著,目光微微閃動,試探道:「你就沒有……一點不甘心?」
劉義符笑了一聲:「不甘心?我拿什麼不甘心?我與車士的才具,那是天壤之別。他若是鳳凰,我便是一隻寒鴉罷了。這樣的差距,我怎麼生得出相爭之心?」
他說得坦蕩坦然,司馬茂英無言以對,臉上掛著有些勉強的笑容。
劉義符卻沒察覺她的神色,自顧自道:「若是他與我差距只有毫釐之間,說不定我還會生出幾分爭競之心。可他與我之間差了十萬八千里,反倒沒什麼好想的了。你說是不是?」
他回過頭來,目光中帶著幾分認真:「你莫不是不喜歡如今的日子?咱們只管打理梨園,排些好戲,百年之後,史書上也能記咱們一筆『梨園之祖』,那不比當個日理萬機的皇帝強得多?」
司馬茂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低聲道:「大王說得是。」
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小腹。那裡面,正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孕育。
那是她的孩子。是太子府的長子,也是將來的皇長孫,如果命運肯眷顧的話,也許有一天,會是太子,會是皇帝。
可如今,這一切都繫於劉義真的一念之間。她的丈夫甘願做那隻寒鴉,她卻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也從一出生便註定只能做一隻寒鴉。
可她不能說。
她心裡清楚,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傳到劉裕耳朵里,便是「挑撥天家骨肉」的死罪。劉裕是什麼人?殺伐果決,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自己雖是晉室公主、當朝太子妃,可要收拾她,不過是一道旨意的事。
她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溫婉的笑意,拿起案上的戲文:「大王,這段唱詞我覺著還可再改一改……」
劉義符接過稿紙,卻沒有立刻看。他方才分明注意到,妻子低頭那一瞬,眼底似乎掠過一絲他沒有看清的什麼。他暗暗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約是多心了。茂英一向溫順賢淑,待他體貼周到,又懷著身孕,想必是情緒起伏,才有些反常。
他收起那點不安,笑著湊過去:「哪裡要改?你說給我聽。」
梨園裡,春風拂過,梨花紛紛揚揚。
司馬茂英靠在他肩上,輕聲細語地說著唱詞的事,眉眼彎彎,看起來只是一個滿心歡喜的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