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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廟算

2026-09-22 13:07:58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在拓跋燾的全力支持下,陰山南北兩麓的六鎮很快就有了雛形。

  沃野在最西,當大漠正南口;懷朔在其東,扼陰山北麓中段兩川交匯處;武川更東,倚大青山北面;撫冥、柔玄、懷荒依次向東,最東一鎮正對白道。

  六鎮自西徂東,一線排開,各自相距百數十里,中間都是荒草甸子和乾涸的河床。六鎮的軍戶們則按甲保隊的編制,在鎮城周圍劃分土地,分配牛羊。除了古弼娥清等人留在鎮城繼續鎮城的修建之外,其餘諸將擇隨拓跋燾繼續南下。

  時值臘月,隊伍從陰山北麓南行,過了陰山,入白道川,再過武周塞,一路向平城去。牛馬羊群走在兩側,甲士騎馬居中,旌旗自山谷間一隊一隊地露出來。

  平城在臘月廿六等到了這支隊伍。

  平城城外十里,鮮卑諸部頭人和河北士族的車馬已排出老遠。京畿三部的鮮卑牧戶沿路搭了帳篷,帳前擺著酒酪,見大軍過來,就跪地獻上。

  拓跋燾騎一匹白馬走在隊伍前頭,玄甲在身,腰束金帶,年紀雖小,一路行來,神態從容,眉宇間那點少年人的意氣壓也壓不住。

  入城時,平城父老夾道。這次北征柔然可謂是大獲全勝,不僅有十餘萬牛羊和數千峰駱駝的俘獲,而且還一展大魏鐵騎的雄風和當今天子的武功。

  劉裕開春就要北伐,這一戰,是躲不過去的大魏生死之戰。此時大魏能憑藉大破柔然來顯一顯威風,振一振士氣,自然是極好的事情。

  拓跋燾在宮門前下馬,也收起了自己剛剛志得意滿的笑容,現在還不是得意的時候。

  漠北犁庭,只是小試牛刀而已,真正的雷霆一擊,在南面。他在行軍途中就已經收到過好幾封急報:劉宋的糧秣、兵馬、船隻、甲仗,正從荊、揚、江、湘、南徐、南兗各州往洛陽匯集。

  

  洛陽城外的糧車已經排到了三十里外,漕渠上的船連著船。檀道濟的先鋒已進洛陽,沈田子的騎軍也沿潁水北上。

  而且會是劉裕親自領軍。

  那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劉寄奴。

  拓跋燾回宮只換了衣裳、用了膳,便立刻命人去傳崔浩。

  「陛下。」

  「崔公快請坐。」

  拓跋燾開門見山:「劉裕要來了,洛陽城中也已風雲際會,都是精兵強將,朕想知道,這一戰,我們大魏應該怎麼打?」

  崔浩顯然早有準備,立馬從袖中取出一卷河北輿圖,鋪在案上。

  「陛下請看,自南攻北,只有三條路。」

  他手指在圖上從南往北劃。

  「第一條,便是自青州北上,走濟水入河北東部。」

  「這條路的優勢便是水運便利。」

  「只是此路於劉宋雖然便利,但於大魏而言卻也不算致命。」崔浩的手指在濟水一線停了停,「陛下記得桓溫三伐麼?」

  「記得,就是枋頭之敗。」

  「枋頭之前,桓溫走的就是泗水、濟水這一線。這條路都是水路,糧草輜重運輸便利,自然是好事。可待恆溫過了濟水,入了河北東部,就將側翼完全暴露給了慕容垂。慕容垂便率軍繞到他後頭,斷了他的糧道。桓溫退兵五百里,死傷甚眾,最後鎩羽而歸。這條路的毛病就在這,水運雖順,但一旦離了大河,後路就暴露在了我河北鐵騎之下。」

  「所以若劉裕走這條路,最多是一支偏師。他的主力不會從這兒走,這邊陛下的布置可以簡單些,派一員老將鎮守青州、平原一帶足矣。要緊的是讓他不敢深入,不必與他多作糾纏。」

  拓跋燾點頭:「那第二條呢?」

  崔浩的手指先是一指洛陽,又向東北過河內,落在鄴城之上。

  「第二條,自洛陽渡大河,入河內,破鄴城,再掃河北,這是眼下情報最合的一條。劉宋的糧秣、大軍,九成都在洛陽。他要打,最方便的就是從洛陽出發。」

  「這條路可以直搗我大魏的腹心。」拓跋燾道。

  「是直搗腹心,可這條路,對陛下而言卻是三路之中最好的一條。」

  拓跋燾抬眼看他,有些詫異。

  崔浩慢慢說下去。

  「劉裕走這條路,就是走河南入河北,一路平原。他不但要仗打得多,糧道也要拉得長。河南到鄴城五六百里,鄴城再往北到幽州又是千里。他的兵越多,糧道越長;糧道越長,空隙越多。」


  他頓了頓。

  「我鮮卑精騎的看家本事是什麼?不是正面衝鋒,而是纏、是斷、是抄。當年漢武帝遠征匈奴,衛青霍去病三次出塞,靠的便是馬快糧足;可若反過來,匈奴斷了漢軍的糧道,李廣利征大宛是怎麼敗的?廣武君說韓信『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就是這個理。劉裕一入河北平原,後頭千里糧道,前頭千里曠野。只要我以數萬精騎在平原上纏住他,再分兵抄他糧道。一旦糧道斷絕,任他劉裕再是戰神,也必退。等他撤退的時候,就是我大魏尋找戰機的時候。」

  拓跋燾恍然大悟,拍手道:「就像慕容垂之於桓溫。」

  「正是。可這條路也是最危險的。」崔浩的語氣收了收,「若劉裕在平原上真贏了我們一戰,不是小勝,而是直面破我主力,那我大魏就只剩下一條路:那便是退守陰山,北遁漠南了。」

  拓跋燾沉默了一會兒,隨即抬起頭來,眼神堅毅。

  「但這是朕唯一的勝機。」

  「正是,劉裕走這條路北伐,就是讓大魏揚長避短,風險極大。陛下若怕他走這條路,那就是怕自己的長處。臣以為,若劉裕真從洛陽北上,陛下該鬆一口氣。」崔浩看著他,「若如此,這一戰雖然依然不好打,但我大魏也有勝機。」

  「好,來得好,劉裕若真能來,朕就在河北平原上與他會一會,領會一下他的厲害。」

  崔浩點點頭,隨後看著輿圖上最西的一點。

  「劉宋出兵還有第三條路。」

  拓跋燾看著他手指的落處,蒲坂津。

  「第三條,那便是從關中出兵,渡蒲坂,入河東,向北取晉陽。」

  「而這一路的統帥,想必不用臣多說了。」

  「秦王劉義真。」

  「正是。」崔浩道,「關中精兵,據河東,北向晉陽。晉陽不是尋常城池,當年趙襄子退守晉陽,智伯決晉水灌城,水淹到城牆只差三版,趙襄子都沒投降。反而聯合韓魏最後反滅智伯,靠的就是晉陽城的堅固。晉陽城高池深,山河表里,自古便是并州根本,也是我平城南面的第一門戶。」

  「晉陽若失——」

  「并州必失,而并州一失,太行以西全歸劉宋。劉宋占踞并州,有山河之勢,居高臨下,河北幾乎無險可守。」崔浩把手指從晉陽往東一划,掠過太行,落在鄴城北面的平原上,「屆時劉裕自南、劉義真自西,兩路並進,我大魏只能分兵兩頭。分在晉陽的少了,守不住;分在鄴城的少了,也守不住。」

  拓跋燾把手撐在案上,沉默不語。

  「陛下與劉義真,年紀相仿。」崔浩道,「陛下漠北犁庭,破了柔然王庭,固然驍勇。可秦王劉義真,十一歲便跟隨劉裕北伐,已有滅姚秦,乞伏西秦,仇池三國之功,戰功赫赫,威名遠播,不是能夠小覷之人。」

  「朕知道。」

  「若他出關中,晉陽必須重兵防備。守晉陽,至少兩三萬人。可這兩三萬兵能從哪裡出?只能從鄴城一線抽調。屆時劉裕十萬北府精兵在鄴城,劉義真數萬精兵在晉陽,陛下手裡還有多少兵,又能分幾處?」

  「劉裕一人北伐,我大魏便已是左支右絀;如今是父子兩個,一個在南,一個在西,可謂是絕殺之局。」

  拓跋燾扶著額角,長長吐了一口氣。

  「這可如何是好。」他低聲說了一句,隨即看向崔浩,「崔公,計將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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