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以來,建康城就陷入了忙碌之中。
徐羨之、王弘二人每日在中書省處理政務,調撥的文書一日數十道發出去,往荊州、江州、湘州、南徐、南兗各州的,催糧的、催船的、催丁的,一路一路往北。
江面上,從建康到京口,從京口到江都,帆檣相接。漕渠里的糧船一條接一條,船頭壓得低低的,吃水線都漫到船沿。
京口的鐵瓮城下,新召的兵按隊編好,隊麾一面一面立在校場上。襄陽趙倫之的漢水船隊、成都朱齡石的蜀錦井鹽,也都在陸續北上。
到了正月末,洛陽城裡的糧倉、料場、甲庫全都堆滿了。
劉裕對這番景象是滿意的,之前三十年征戰,他靠的是大總管劉穆之坐鎮,不用操心後勤補給,如今道民已去,還能靠著手下官員把天下州縣的東西一車一車送到洛陽去,還有條不紊,也算不錯。
正月廿八,劉裕下詔:以尚書左僕射徐羨之、尚書右僕射王弘留守建康,輔佐太子劉義符主持朝政。軍國大事,太子與二人共議而行。有大事不決者,驛馬急報洛陽行在。
同日又下詔:徐州刺史劉懷慎,率本部兵北上青州,由濟水入河北東部,牽制北魏東線兵力。詔中明確指示:此路為偏師,不必求勝,只求擾敵後方,令魏不得全力西顧。
二月朔,劉裕準備啟程北上。
臨行前一日,太子劉義符入宮覲見。
劉義符已經十六歲了,較從前沉穩了許多,今日他穿一身簇新的玄色朝服。
劉裕聽到腳步聲後,抬眼看他。
「來了。」
「父皇明日啟程,兒臣有一物呈獻。」
「何物?」
劉義符把手中的樂譜展開,道:「父皇在北伐之前,兒臣太樂署併力,將當年車士在卻月陣前所作之詞,配上了軍樂,請父皇賞析,權當為父皇壯行。」
劉裕眼神一動。
「可是那首氣吞萬里如虎?」
「是。」
劉義符回頭吩咐了一聲,殿外候著的樂師魚貫進來。鼓、角、瑟、笙、磬、鐃,各種樂器一應俱全,共十幾個人組成樂隊,在殿中站定。領頭的樂正一躬身,提起鼓槌。
第一聲鼓落下去的時候,殿裡的空氣就變了。
鼓角先起,沉沉地壓著。隨後瑟、笙跟上,是探馬出營、旌旗初展的景象。鐃聲忽而拔起來,是萬軍列陣。鼓點驟密,勢如山壓。到「千弩齊發裂穹廬」一句,鼓、鐃、角齊鳴,殿上的樑柱都在震。
劉義符站在階下,微微閉著眼聽,這一年裡,他在世子府中反覆琢磨這首詞,越琢磨越喜歡。車士在卻月陣後寫下這首詞的時候,才十二歲,這首詞讀來卻字字帶血,殺氣騰騰。
樂到「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兩句,鼓聲忽然收住,只留一支長角。
這一支角,吹得蒼涼悲壯。
劉裕坐在案後,神色肅然。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正是自己一生的寫照,也只有車士作為自己的兒子,才能讀懂自己,寫下這樣的詞。
孫恩、桓玄、盧循、慕容超、姚泓,這些年、這些人、這些屍山血海,都被這十個字說盡了。
樂聲漸止,劉裕也回過神來。
「這樂是你編的?」
「是兒臣請太樂署的樂正幫的忙,詞與曲調,是兒臣自己拿的主意。」劉義符道,「這首詞的其他字句都平平無奇,唯有這句『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兒臣讀來讀去,覺得格外貼合父皇生平,便特意讓樂師將這兩句單作一節,將前後都壓下去,只把這兩句托上來。」
劉裕點頭。
「這一節好,比前面都好。」
劉義符鬆了口氣。
「這部曲子,足以做我北伐之樂,這些樂師明日便隨軍,一同去往洛陽。」
「是。」
劉義符應下。
樂師退出去之後,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劉裕起身走到劉義符面前,看了他一會兒。
「朕走之後,建康的事,你拿主意。拿不準的,多問徐羨之、王弘。軍國大事,以穩定為主,不必操心北伐之事,我與車士早有準備。」
「兒臣明白。」
劉裕沉吟片刻,忽然道:「有句話,朕要跟你說清楚。」
劉義符側身聽著。
「朕這一生,功業到了這一步,說句不謙的話,已能望高皇帝和光武皇帝項背。可朕心裡最放不下的,不是什麼河北,不是什麼北伐。」他看著自己的長子,「是你,是車士,是你們幾個。」
劉義符喉頭動了一下。
「朕把這件事安排成這樣,就是為了讓你們兄弟不要相爭。」劉裕的語氣慢慢說下去,「車士在關中,你在建康。」
「車兵,你聽清楚,若真有一天兄弟反目,你絕對不會是車士的對手。」
「這一點,朕說了很多次,但你不要嫌煩,而是要記一輩子。」
「兒臣記得。」
「還有元寶。」劉裕道,「你的兒子,是朕的嫡長孫。」
劉義符抬眼看他。
「朕北上前,就先給他取個名字,叫劉盛。」
劉義符跪下去,叩首:「謝父皇賜名。」
「起來,朕還有話說。」劉裕扶起他,「元寶是司馬氏的外孫,這一層,朕不說你也明白。將來這天下是誰的,不是看血脈親疏,是看誰擔得起。你將來若想著讓元寶承你的位置,這一層血,加上兄弟之間的勢,很容易出事。外頭那些勢力,就等著這個縫隙鑽進來。」
劉義符聽著,神色越發坦然。
「父皇。」他道,「兒臣不瞞父皇,兒臣早就想明白了,兒臣做不來父皇這樣的帝王,也做不來車士這樣的帝王,勉強去做,只會把這份天下做壞。兒臣只求做個守成之人,把朝政交給信得過的大臣,自己在世子府里編戲、制樂、養元寶。等車士南下那天,兒臣就把位置讓出去。」
「父皇此去北伐,定能旗開得勝,馬到功成。」劉義符道,「若這一戰父皇就掃平北境,父皇就不必留兒臣這個過渡之君了。那時父皇直接傳位給車士,兒臣也好早些去做我想做的事,比現在這樣掛著世子之名還要快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