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二年二月中,劉義真一行自蜀地回到長安。
自金牛道歸來的車隊,前後拉了四十餘里。前隊是府兵,中軍是秦王府車駕與蜀中新徵辟的士人子弟,後隊是輜車馬騾,蜀錦、井鹽、竹木箭杆、藥材,一車壓著一車。到了長安城外的渭橋,王修已帶著留府僚佐和關中諸家的車馬在橋頭等候。
長安百姓對秦王殿下凱旋,已不覺得是什麼稀罕事了。
去年秦王殿下出征,滅了仇池;前年秦王殿下出征,生擒了乞伏熾磐;再往前,秦王殿下在細柳大破兩萬胡夏鐵騎。
百姓們在坊門口、市集邊議論,說到秦王殿下又出去了,又打勝了,語氣都很平淡。老翁捋著須說,秦王殿下出戰,回來便是一場大勝。
而在中軍的車裡,那些第一次入關中的蜀中士子,看著長安的城垣,則是另一種心情。
車過渭橋,先望見的是漢長安故城的殘垣。夯土牆斷斷續續,有幾處還剩丈余高,牆頭長著枯草。再往東,是新修的官道,道兩旁是成排的榆柳,未到春天,枝幹還是光的。道邊有墾過的田,田埂整齊,田裡有牛在啃乾草。遠處有軍堡,堡前立著高高的望樓,樓上有執旗的斥候。
車隊入城。
長安城的形制,比建康壯闊得多,也比建康殘破得多。城方圓數十里,宮城、皇城、外廓三重,可外廓的坊牆有一半是壞的,坊與坊之間的街面上,牛車、騾隊、挑擔的行人擠在一處。
不是不繁華,但是非常雜亂。
蜀中士子裡,張允看得最細。他坐在車裡,一路看著街市,看到城南一處舊邸,牆塌了半邊,院裡長著齊腰的野草;看到西市的一角,原是後秦留下的官署,如今改成了糧倉,倉外糧車排了半條街;看到從渭水邊過來的運糧隊,幾十頭騾子馱著糧袋,趕騾的漢子穿著破了口子的皮襖,一路吆喝。
他低聲對身邊的杜紀說:「不算整齊,為都有些勉強。」
杜紀點了點頭附和:「長安也是故都了,久歷兵災,難免蕭條殘破。」
張允說:「秦王殿下常住長安,為何不修?」
杜紀說:「修城耗費太多,如今殿下專注於兵事,無暇顧及。」
「等到天下一統,長安定然不會還是這般模樣。」
「天下一統之後。」張允喃喃自語了一番,「那時候的長安,才配做大宋的都城。眼下這個長安,是配不上的。」
秦王府。
劉義真徑直往裡走,他穿過前院,過了二門,進了內院,謝蘅已經站在廊下。
謝蘅去年五月診斷的喜脈,今年正月臨盆生產的,彼時他還在金牛道上,終究是錯過了。
如今站在面前的人,比兩年前嫁進來時豐腴了些,他往前走了一步。
謝蘅也上前了一步,抱住了他。
不是福禮,不是參見,是實打實地抱住。她向來不是這樣外露的性子。陳郡謝氏的嫡長女,從小受的教是持重、是端方,哭要背過人,笑要掩著口,動情更是難得。
可這兩個月,她是熬過來的,畢竟生產是過鬼門關,娘家人又遠在建康,最能倚重的丈夫也出征蜀地了,她終究是不安的。
長安冷,產婦多忌。乳娘是王修夫人從自家挑的,醫工也是,彼時長安城裡除王修之外,旁的人,她誰也不敢信。
如今劉義真終於回來了,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她緊緊抱著他,忍不住落下淚來。
劉義真也抱住了她,畢竟是少年夫妻,是有真感情的。
謝蘅鬆開他,退後半步,臉上已經收攏了,眼角卻還紅紅的。
「殿下在蜀地,一路辛苦。」
「你才是辛苦了。」劉義真看著她,「阿蘅,將你一個人留在長安,面臨那麼多事,真是對不住了。」
「沒事的,殿下心中裝的是天下萬方,如今我和虎子都平安就很好了。」
她喚了一聲,乳娘從後頭抱了孩子上來。
孩子在襁褓里,裹著蜀錦的厚被,一張臉睡得正沉,眉目還看不出什麼,鼻樑像劉義真,嘴形像謝蘅。
「妾身給他取了個小名,叫虎子。」謝蘅說,「大名還沒定,等著殿下回來取。」
劉義真伸手,指尖在孩子的額上碰了碰。
「虎子。」他念了一遍,隨即道,「大名就叫劉澤。」
謝蘅愣了一下。
「劉澤?」
「澤。」劉義真道,「澤被萬物。」
他抱過孩子來,托在臂上看著,孩子氣息綿長,睡得很熟。
「水,是萬物的源頭。」他說,「我這一脈,下一代都用水字旁。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一代一代排下去,五行相生,循環不絕。」
劉義真心裡想著的,是明太祖朱元璋給子孫定的法子。朱元璋給每一個兒子家各定一首輩分歌,每首二十字。太子朱標是「允文遵祖訓,欽武大君勝」;燕王朱棣是「高瞻祁見祐,厚載翊常由」。各家按各自的輩分歌排下去,傳到後來,有的傳到第七代,有的傳到第十代。
他自己這一輩是「義」字,諸兄弟名字分別是義符、義隆、義康、義恭。他的下一代用水字旁,他已想好,除了劉澤,日後若再有子,都按水字旁起。
再下一代用木字旁,再下一代用火字旁,一次推下去。至於各房藩王世系,每個世系各取一首輩分歌,二十字,一代一字。凡子嗣生下來,先看是哪一房的,再按本房的輩分歌和本代偏旁來取名。
這套規矩定下來,日後哪怕子孫多到數不清,也能明晰輩分。
劉義真把孩子交還給乳娘,謝蘅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殿下。」
「嗯。」
「蜀中帶回來的那位張姑娘……」
劉義真點頭:「喚她進來。」
張卉瑤已經換了一身素色的裙裳,只在發間插了一支素銀簪。進到堂中,先向劉義真行禮,再向謝蘅行大禮。
謝蘅等她行完了禮,才伸手虛扶了一下。
「起來說話。」
張卉瑤起身,垂手立在一側。謝蘅打量了她一眼,年紀比自己還長些,眉眼疏淡,是能經得住事的人。
「蜀地來的?」
「回王妃,蜀郡張氏。」
「一路從金牛道過來,走得辛苦吧。」
「不辛苦。殿下在車上,妾身不過是跟著端茶遞水、鋪席疊被。」
「日後在府中,隨我住西院。規矩,我慢慢教你。有什麼不懂的,問我也好,問乳娘也好。不必怕。」
張卉瑤再次行禮:「謝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