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萬城
赫連勃勃自五路伐關失利,自嶺北退兵回來後,已經喪失了鬥志,終日飲酒作樂,不問政事。
從前他晨起必練騎射,一年四季不輟,縱馬出城,一騎絕塵,回來時馬汗濕透鞍韉。如今他日上三竿才起,起來便在殿中設宴,從午後飲到子夜。叱干阿利進諫過兩回,第一回被斥退,第二回被派去督造王宮的宮牆,從此不再入宮。其餘諸臣見大王如此,也漸漸少來奏事。
他還在王宮西苑開了一處園子。園中鑿池,池不是用來養魚的,池底鋪白土,灌上酒,池邊置肉架,架上掛著烤熟的整羊整鹿。赫連勃勃令宮人和近臣脫衣入池,嬉鬧為樂。他喚這處園子「逍遙園」。有近臣私下說,這就是桀紂的酒池肉林。
赫連勃勃的臂力還在,身量還在,可肚子先起來了。從前一身精肉,如今一層一層疊上去,走路時袍子下擺繃得緊。他年輕時鷹視狼顧的那雙眼睛,如今也沉下去了,眼皮浮腫,看人時不再銳利。
而自嶺北兵敗,赫連璝的太子之位就被廢黜了,可廢了太子,赫連勃勃也不立新的了。
四子赫連倫最得寵,常日陪侍宴席,赫連勃勃喝到高興處,拍著他的背說「朕這些兒子裡,就你最像朕」。三子赫連昌管著朔方一帶的騎兵,手裡有兵。五子赫連定尚年幼,留在王宮裡。
而赫連璝的妻子叱干玉兒,如今住在王宮西苑,就在赫連勃勃的逍遙園旁邊。
臘月時分,陸俟再次來到統萬城。
他在統萬城外驗過符信後,便領入城中一所驛館。他在驛館住了好幾日,期間遞了三次請見的帖子,第三天才有回話,表示大王有旨,明日巳時召見。
這不是赫連勃勃要給他下馬威,而是因為赫連勃勃當真對什麼都不上心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野心勃勃的赫連勃勃,如今對於這些國事外交早已懶得看一眼。
第五日,陸俟入宮。
王宮的正殿裡燒著三個大火盆,殿中暖氣熏人。赫連勃勃坐在正中的大榻上,榻邊放著酒案,案上一隻闊口大瓮,瓮里是酒。他身邊坐著兩個侍女,一左一右,衣衫半解。
陸俟進殿,一眼看到正榻上那個人,心中一驚。
他記憶里的赫連勃勃,是三年前出使統萬時見過的赫連勃勃,他一身鎧甲下肌肉虬結,鷹眼高鼻,說話時聲震殿宇。當時陸俟回平城,便對崔浩說,此人是後趙石勒一流的人物。
而現在坐在榻上的這個人,寬袍大袖裹著一身肥肉,雙下巴擋住了下頜線,坐在那裡,眼皮都懶得抬。
陸俟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志氣這東西,對一個男人來說,原來是這麼要緊的。
赫連勃勃心裡那口氣散掉之後,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他上前一步,行了一個大禮。
「大魏使臣陸俟,拜見大夏天王。」
赫連勃勃擺了擺手,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坐直,懷裡摟著一個侍女,一隻手揉著那侍女的胸脯。
「嗯,來了。」他說話有氣無力,「陸使遠道而來,坐。」
陸俟謝坐,在下首的榻上坐了半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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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陛下遣臣前來,是為陛下與我家天子之約。」陸俟語氣恭敬,「先帝在世時曾遣使求婚,讓天王長女赫連蘭,許配我大魏天子。先帝駕崩,如今大魏新君繼位,特遣臣前來重提婚約,行納采之禮。聘禮已備,共八匹白綾、二十匹絳帛、一對玉璧、四匹駿馬,另有大魏天子親筆求婚書一封。」
他從袖中取出書札,雙手呈上。
一旁的近侍接了,送到赫連勃勃面前。赫連勃勃接過來,展開掃了兩眼,也沒細看,隨手丟在案上。
「好事。」他說,「大夏大魏,結成秦晉之好。這個朕答應。蘭兒今年十七,生得不錯,嫁過去不虧你們天子。」
陸俟道:「臣代我家陛下謝過天王。」
赫連勃勃端起酒瓮,倒了一盞,自己一口飲盡,飲完了,他歪著頭看陸俟。
「你們大魏,如今是要與大夏共抗劉裕父子罷。」
陸俟起身,躬身道:「天王明鑑,劉裕今春已自建康北上,糧秣兵馬集於洛陽,大軍十萬,其勢直指河北。秦王劉義真坐鎮關中,虎視河東。我大魏兩面受敵,正是國艱之時。願與天王結盟,共御劉宋。天王出兵朔方,我大魏出兵并州、河北,兩家合勢,可挫劉宋之鋒。」
赫連勃勃聽完,嗤笑了一聲。
「抵抗?」
「拿什麼抵抗?」
陸俟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急切道:「天王,劉宋雖強,終究兵力有限。劉裕一路北上河北,劉義真一路攻河東。若天王從朔方出兵,牽制劉義真,我大魏自能騰出手來應對劉裕,必能擊退劉裕,劉裕年事已高,壽元無多,待他死後,天下或有大變,還有轉機的餘地啊,天王萬萬不可輕言放棄啊。」
赫連勃勃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陸使,你看我大夏如今這番光景,還能打什麼仗呢?本王這王宮裡的酒池還沒幹呢,園子裡還跑著幾百頭鹿,朕的床上……你懂得。」
陸俟臉色微變。
赫連勃勃一擺手。
「你回去告訴你們陛下,這番話不是本王跟他討價還價,是本王的實話。這天下,已經不關本王的事了,劉裕父子要取,就讓他們去取。本王只想守著朔方這一塊地,盡情享樂,活到我死,也夠了。」
「你們想抗就抗,本王不奉陪,本王實在沒興趣。」
陸俟起身,正要再勸。赫連勃勃卻先抬手止住他。
「不過有一件事,你既然來了,倒可以替本王看看。」
陸俟道:「天王請吩咐。」
赫連勃勃終於坐直了一些。他撐著榻沿,一揮手,讓身邊的兩個侍女退下去。殿裡安靜下來。
「本王還是要立太子。」他說,「本王那幾個兒子,你也清楚。長子赫連璝,是個廢物,不必提他。三子昌在朔方帶兵,四子倫最像朕,五子定還小。朕立哪一個,拿不定主意。」
他看著陸俟。
「你是魏國的人,朕信得過你們魏國看人的眼力。你替朕瞧一瞧,這幾個兒子裡,哪一個最合適。你看了,回去也順帶給你們陛下說一聲。」
陸俟心裡一動。
他想起崔浩在他臨行前囑咐的那三句話。第一句話,就是讓他看清楚胡夏諸子之中哪一個可扶。
他躬身道:「天王信重,臣不敢推辭。只是繼嗣之事,關係國本,天王怎會問臣一個外使?」
赫連勃勃靠在榻背上,隔了一會兒才說。
「本王已經失了胸中銳氣,只是還是不甘心,想看看自己的兒子之中有沒有有志之人,還是都是和長子璝一般都是酒囊飯袋。」
「你看著挑,若能堪用,本王也會支持你們對關中用兵,牽制劉義真,助你們北魏一臂之力。」
陸俟聞言再次拜謝,然後在赫連勃勃的示意下行禮退出,北風從廊下灌進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回頭望了一眼殿裡,那三個大火盆還在燒,殿中暖霧騰騰。赫連勃勃又坐回榻上,一招手,侍女們重新靠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