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轉到了陝西道行台後院的輿圖房中,房中掛著關中、河東、河北三幅大圖。
中間則是一張長案,案上攤著最的是最詳細的一幅地圖,是雍、秦、梁、益四州與河東、朔方的合圖
王修在小旗盒裡挑旗,紅底黑字的代表府兵,青底黃字的代表天策騎軍,白底朱字的則是各州郡兵,黑底的只有六面,是嶺北軍堡的守兵。他把旗一面一面往輿圖上的位置插,插到一半,回頭看劉義真。
「殿下,我們的兵馬都在這了。」
五萬可用戰兵,已經在圖上排開。關中各折衝府的紅旗密密麻麻,分布最廣;天策騎軍的青旗多聚在渭北;郡兵的白旗散在河東、武關、蕭關幾處;嶺北的黑旗最少。
「先按守嶺北來排。」劉義真道。
王修從紅旗下取出兩支,移到嶺北。
「嶺北若留兩萬,河東可帶三萬。」他道,「殿下帶三萬兵馬去打晉陽如何?」
「不夠。」劉義真搖頭,「晉陽是北魏南面門戶,城高池深,三萬兵力太少。」
「留一萬,河東四萬。」
「還是不夠。」
「留五千恐怕不行。」王修道,「赫連勃勃如果從朔方出兵,分兩路南侵,一路走嶺北,一路走安定,我們恐怕抵擋不住。」
王修說的是實情,若嶺北不留一支能機動的野戰兵,胡夏騎兵可以繞過軍堡,直插安定。
「河東那邊,劉遵考還有一部。」王修又補充道,「河東郡兵,加上蒲坂、玉壁兩處的守兵,合起來有五千上下。但那些人,守城夠用,野戰不堪。殿下要打晉陽,靠的還是關中精兵。」
劉義真在心裡把幾種排法一遍一遍地過。
若把五萬全調河東,關中、嶺北就成空城。若按王修說的,留五千守嶺北,四萬五千出河東,尚能一戰。但嶺北只有五千,胡夏若真傾國南下,恐怕守不住,屆時關中有傾覆之危。
「我率五千天策騎軍,駐嶺北防備胡夏。」劉義真道,「沈林子、傅弘之率四萬五千,出蒲坂,赴河東。」
王修聞言大驚,「殿下要留在嶺北?」
「嗯。」
「那河東這邊,誰來主持?」
「王鎮惡從漢中出發,帶他本部七千人,走子午道或褒斜道北上,與沈林子會合於蒲坂。王公,即刻擬兩封信,一封給漢中王鎮惡,一封給嶺北沈林子,命他們各率本部向蒲坂集結,等候行台號令。」
「是。」
王修寫完,放下筆,遲疑了一下。
「殿下,臣有一件事要說。」
「講。」
「王鎮惡與沈林子,一直有隙。」王修道,「此事臣不提,殿下也清楚。當年王鎮惡在荊州,與沈田子、沈林子兄弟不合,沈淵子之死,沈林子性情穩重,沒鬧出過什麼事來,但兩人若同在一軍,沈林子又要聽王鎮惡的號令,這個安排,總覺得有點不妥。」
「臣不是說兩人一定會怎麼樣,但戰陣之上,一軍之中,主帥與副將若有隔閡,最容易出岔子。這個風險,殿下不可不慮。」
劉義真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王公不必多想。」
「殿下是說?」
「我已經為他們尋好了一個統帥。」劉義真道,「到時候,他們都會言聽計從的。」
王修一愣。
天下能讓王鎮噁心服的,除了秦王殿下,還能有誰?
檀道濟?只怕不行。
可殿下明明要留在嶺北,又有誰能讓王鎮惡服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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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
永初二年二月末,洛陽城下的兵馬連綿不絕,營帳已排到了城外三十里。
劉裕正月末自建康啟程,兵分三路北上:一路走水路,自淮入泗,自泗入汴,自汴入洛,糧船數萬石,隨之而來;一路自壽陽北上,沿穎水過潁川入洛,是禁軍與各州精兵;一路自襄陽北上,趙倫之南雍州兵與關中援兵,自武關入河東,暫駐蒲坂待命。三路合一,洛陽城下,旌旗蔽日。
洛陽城裡,河南太守毛修之已經數日不曾合眼。他管著洛陽的倉廩、漕渠、驛道,城外來的糧船一船壓著一船。城中官倉、城外棚倉、河邊露場,一片一片的糧垛漫過去。
二月廿七,劉裕終於抵達洛陽。
抵達當晚,他就讓毛修之引著他去看城外的軍資輜重。
暮色里,糧場大得看不見邊。一垛一垛的糧,垛上蓋著席,席上壓著繩子;再往外,是一排一排停著的戰車,車轅立著,車輪上蒙著布;再遠處,是豎在空場上的兵器架,架上的弩一排一排,都用油布嚴嚴實實裹著。
「陛下,洛陽共有戰車兩千。」
「弩?」
「大黃弩三百張,強弩萬餘張。箭矢約了四十餘萬支。」毛修之道,「另有石砲、拍竿、各色車具,都是從各地調來的。」
「船呢?」
「漕船、戰船合計三千餘艘,大半在洛陽上下遊河面上。另有艨艟、樓船二百餘,泊在城北水寨。」
劉裕對此頗為滿意,轉頭對身邊的謝晦說:「明日軍議。」
二月廿八,洛陽城中的河南太守府正堂,滿屋子的人。
上首坐著劉裕,玄色戎服,下首右排坐著文臣:謝晦、傅亮、蔡廓,另有從建康隨來的兩位台省主簿。左排坐著武將:檀道濟、沈田子、王仲德、朱超石、蕭承之、趙伯符、劉粹,另有從青州、兗州、豫州、兗州各處趕來的幾員將佐。
劉裕先讓謝晦分析情勢。
謝晦當仁不讓,起身走到堂中掛著的河北輿圖前。
「我大宋與鮮卑拓跋魏,今日之戰場,有三。」
他抬起手,指在輿圖上。
「其一,便是河北正面。洛陽至鄴城,是此戰主力所在。我軍自洛陽渡過大河,取河內,克鄴城,再北掃河北。這一路是平原,魏軍騎兵最多,也最難打。」
「其二,河東側翼。秦王的關中兵,自蒲坂渡河,取河東平陽,再北攻晉陽。若能克復晉陽,便能使并州門戶打開,北魏的南面便整個暴露,河北的魏軍,也就不能全力對我洛陽一路。」
「其三,青州方向。劉懷慎自濟水北上,掃平原、樂安一帶,牽制河北東面的魏軍。」他頓了頓,「這一路作為偏師,不求勝,只求牽制即可。」
他說完,退回列中,劉裕又朝傅亮頷首了一下。
傅亮接著說:「自建康調發以來,江南租賦已十之八九輸到洛陽。軍糧之富,足支十萬人半年之戰。戰車三千餘輛,弩萬餘張,箭四十餘萬,甲十餘萬副,皆已齊備。器物堅利,士氣正盛。更兼陛下御駕親征,將士信服。」
劉裕抬眼環顧一圈。
「都聽見了。」他放下手裡的茶盞,「這一戰,不是今年倉促決定才打的。而是自永初元年冬起,我朝就沒停過北伐的準備。糧、船、甲、弩、箭,這些軍需都運到了洛陽,如今甲兵已足,時機已到,平定河北,一統天下就在這一戰了」
「河東方面,秦王會率關中兵出蒲坂,向平陽、晉陽方向用兵,牽制北魏西線。這一路是側翼。秦王那邊起碼能夠拖住北魏兩萬以上的兵,河北就有了空隙。」
「青州方面,劉懷慎已入濟水,向北襲擾平原一帶。這一路不求見功,但也要讓北魏東面的兵不敢西調。」
「真正的主力,還是在洛陽。」
他手掌按在圖上「洛陽」兩個字上。
「朕親率洛陽大軍,渡大河,取河內,破鄴城。」
他頓了頓。
「諸將,可有信心?」
檀道濟第一個起身。
「陛下!如今天下人心歸我大宋,且陛下親征,此戰必勝!末將願為前鋒,先渡大河,取河內,為大軍開路!」
沈田子緊隨其後,「末將願領騎軍三千,隨前鋒渡河!」
王仲德也站了起來,和蕭承之、趙伯符、劉粹、朱超石一人接一人喊道。
「臣等願隨陛下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