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抬手壓了壓,堂中的聲浪漸漸平息。
「諸將的決心,朕都看見了。」他回到上首坐下,看向謝晦,「謝卿,你把進兵的方略,與諸將說細。」
謝晦應聲,走到輿圖前。
「諸位,洛陽北上,第一站是河內。河內在黃河北岸,懷、溫、共、汲、獲嘉諸縣都在那裡。它是黃河北岸第一塊跳板,也是我大軍北上的退路。河內不拿下來,我們大軍就不能往北走。」
他抬手在圖上從洛陽一帶向北一划。
「為什麼?因為黃河渡口在河內南面。孟津、河陽這兩處,是我軍渡河的咽喉。若河內還在魏軍手裡,大軍一過河北上,河內的敵人隨時可以南下,一旦被他們抄斷河陽浮橋,那就是斷了我軍的糧道和退路。到那一日,我們大宋數萬大軍被隔絕在黃河北岸,前有堅城,後有大河,就是覆亡之局。」
「所以第一步,不是打鄴城,而是要守河陽、取河內。」謝晦道,「上一次這樣攻打的,是曹操。」
「建安九年,曹操攻袁尚於鄴城。曹操出兵,先從河南渡過黃河,把河內、汲郡一帶控住,然後遏淇水入白溝,打通了水運糧道,再北上圍鄴。他不是先打鄴,是先控河內、先通水運,然後才敢圍城。這就是攻鄴的第一步。」
「反面例子也有。」謝晦道,「惠帝永興元年,東海王司馬越奉惠帝自洛陽出兵,北渡黃河,取道河內,直撲鄴城。他不控外圍、不斷敵援、不留重兵守渡口,大軍長驅直入,在鄴城南的盪陰與成都王司馬穎的部將石超接戰,被其一戰擊潰。惠帝被俘,大軍潰散。就是因為司馬越跳過了鞏固河內、控制渡口的這一步,孤軍深入,一戰失利,後路一斷,全盤皆輸。」
「所以我軍方略的第一步,便是守河陽。河陽三城是洛陽通河內的鎖鑰。孟津、河陽兩處渡口,必須由重兵控制。。」
「第二步,則是全取河內。懷縣是河內郡治,溫、共、汲、獲嘉諸縣是外圍。我們要出動機動兵力把太行山口,如白陘、太行道這些小路的口子一一控住,防止敵軍從太行山出兵側擊。步兵隨後,逐縣掃蕩,征糧、修倉、補浮橋,把河內變成我軍的後勤大營。」
「河內多塢堡。這幾十年關中、河北的亂局,河內一帶的塢堡林立。對待這些塢堡,能招撫的就招撫,不能招撫的就圍而不攻。關鍵是主力不能頓在幾座塢堡下面耗時間。」
「第三步,自河內北進,取淇縣、內黃,控制淇水、白溝的水運。曹操當年就是靠白溝運糧的。控制淇水、白溝,我軍糧船便能直抵前線。與此同時,前鋒騎軍要直抵洹水,洹水也就是安陽河,鄴城在洹水北面。到了洹水,先探查鄴城的外圍據點,毛城、湯陰這些地方,先取下來,把鄴城與外面的聯繫隔斷。」
「第四步,斷援。鄴城被圍,河北、山西方向的敵軍一定會來救。來救的路有兩條:一路從北面來,從信都、中山到鄴城;一路從西面來,從滏口陘、太行山道下來。這兩路援軍,不能讓他們進鄴城。要在洹水、紫陌一帶設伏,在援軍抵達鄴城之前,先野戰破援,如此一來,鄴城就是一座孤城。」
「第五步,圍鄴城。」謝晦的手掌按在圖上鄴城兩個字上,「鄴城不是尋常城池。銅雀、金虎、冰井三台,都是高台堡壘,城高池深,硬攻代價極大。所以圍城的辦法,是圍而不打,紮營四門,先斷其糧,先亂其心。土山、地道、弓弩壓制,都是慢功夫。關鍵是等援軍被打掉之後,城裡的人知道沒指望了。」
「一句以概之:洛陽出師,先守河陽;全取河內,固我漕糧;掃清淇洹,斷彼援糧;洹水設伏,先破救亡;圍鄴持久,勿強攻牆。」
聽完謝晦的輪論述,堂中眾將都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劉裕也站起身來,開始總結性發言
「河內是我們本次北伐的根本,河內守不住,那繼續往北走風險就太大了。所以此戰第一步,必須是渡過孟津渡口,把整個河內拿下來。拿下河內後,確保漕糧運輸的安全,才能進兵鄴城。」
他從上首走下來,在堂中踱了幾步。走了兩個來回,他停住,轉頭看向傅亮。
「季友,你記一下。」
傅亮從案邊拿起筆和紙,坐直了身子。
「我做如下部署調整。」
劉裕的手在輿圖上點著。
「檀道濟。」
「末將在。」
「你率本部一萬五千,明日卯時出發,先出洛陽北門,到孟津渡口集結。渡河以後,直取河陽三城。河陽三城是你部渡河後第一個目標,城沒拿下來之前,不許向北再進一步。」
「沈田子。」
「末將在。」
「你率騎軍三千,隨檀道濟一同渡河。渡河之後,不要攻堅城,你的任務是把河陽外圍的斥候、糧屯、小堡全部清掃乾淨。檀道濟攻城,你在城外游弋,護其側翼。」
「蕭承之。」
「末將在。」
「你率本部一萬二千,緊隨檀道濟之後渡河。渡河以後,屯於河陽城南,作為渡口的守備。渡口的浮橋、糧屯、驛站,歸你部看管。河陽渡口若出了事,朕第一個問你。」
「王仲德。」
「臣在。」
「你督運糧草。大軍渡河之後,糧草隨之北運。你的糧船沿黃河上行至河陽,再從河陽轉陸運。淇水、白溝這兩處水運,你親自去打通,能通船就通船,不能通船就改陸路。這一條線上糧道斷了,大軍就只能退。」
「劉粹。」
「末將在。」
「你率騎軍二千,渡河之後北上,直抵太行山南麓。白陘、太行陘這兩條小路,你派斥候守住。若發現魏軍從太行山出兵,立刻回報,不要自己接戰。」
「朱超石。」
「臣在。」
「你隨朕左右。渡河之後,車陣、強弩、器械的布置,由你先行勘察。河內是平川,黃河邊上多沙地,如何布置車陣、設置弩陣,都要提前看定。」
「趙伯符。」
「末將在。」
「你率本部八千,留守洛陽。洛陽的倉廩、甲庫、漕渠,歸你與本郡太守毛修之共管。」
「蔡廓。」
「臣在。」
「你隨趙伯符留守洛陽。軍令、公文、糧冊,由你協理。凡從建康、壽陽、襄陽各處來的糧餉,你與毛修之、趙伯符三人合同點驗,報朕行在。」
蔡廓躬身應下。
劉裕又踱了兩步,回頭看向傅亮。
「鄴城一線,等河內定了再議。眼下只一件事,渡河!」
傅亮擱下筆,把紙上記的一行一行念了一遍。
劉裕聽完了,點了點頭。
「就這樣。」
他回到上首坐下。堂中諸將齊齊起身。
「臣等領命!」
劉裕抬手。
「明日寅時點兵,卯時出城。到孟津渡口之後,不許喧嚷,不許爭渡。誰的部伍在哪個渡口,聽從本部的統一調度。渡河的順序是:檀道濟部先渡,沈田子騎軍次之,蕭承之部再之,其餘各軍依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