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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河陽

2026-09-22 13:09:46 作者: 季漢玄甲軍

  永初二年三月初十,劉宋大軍雲集於孟津渡口。

  孟津在洛陽北面,黃河南岸。自周公營洛邑以來,這裡便是天下第一等的津渡。武王伐紂,八百諸侯會於孟津;光武中興,亦曾在此渡河;魏晉以來,南北往來,官私行旅,走的都是這一條水路。渡口北面,是黃河北岸的河內郡。河內屬魏,溫、懷、共、汲、獲嘉諸縣都在那裡。誰控住了渡口,誰就扼住了黃河的喉嚨。

  三月的黃河,剛過了凌汛。

  二月底河冰開裂,一塊一塊順流而下,大者如屋,撞在兩岸的沙洲上,碎成漫天冰屑。到了三月初,冰已盡去,河水重新漲起來。春汛的水比冬水急,河面也寬了半里。黃水自西面奔涌而來,過孟津時打個旋,折而向東,直往衛、滑一帶去。

  東漢以前,黃河在下游並非如今日這般。西漢時河水自河南東北流,經河北平原入海,河床淺,汛期便泛濫。王莽末年河決,河水改道,由山東入海。東漢明帝時,王景治河,疏河道、築堤防、分水勢,此後數百年間,黃河雖有小決,大體安定。

  正因如此,河北平原的土壤得以蓄養,溝渠得以修浚,魏郡、巨鹿、常山幾郡,才成了北方的糧倉。曹操能憑河北而定天下,靠的就是這片土地的富庶。

  這份安穩,一直維持到趙宋時期。到了數百年後,中原板蕩,河北幾度易主,宋室南渡,河北不再屬己,有人便以大河之水為兵,掘堤改道,引黃河東流、北流,忽東忽西,反覆改徙。從此河北的水系徹底紊亂,溝渠淤塞,良田鹽鹼,曾經供給天下的糧倉,一步步淪為瘠土。

  此時的三月中旬,河水正漲,濁浪滾滾,兩岸的坡地上,春天的草已經發了芽。

  幸而劉宋從去年冬天起就在全力備戰北伐,造了很多船隻,還徵調了沿江州郡的民船,艨艟、板船,合計數百艘,分批從水路運至洛陽。這些船底部厚重,船身寬平,適合在黃河中行駛,另有一批浮橋木料、鐵索、纜繩,也在洛陽城備好,只等渡口選定,即刻架設。

  檀道濟站在南岸的高坡上,往下看。

  河面比他預想的要寬,黃水是那種從黃土高原上衝下來的赭色,泥沙混著水,奔流有聲。浪頭打在北岸的沙洲上,濺起一丈多高,又落回去。對岸的河灘上,魏軍的營壘隱隱可見。河中央有一片沙洲,沙洲上似乎也立著幾個小棚——那是魏軍的斥候。

  他回頭問身邊的隊主周盤:「浮橋材料備齊了沒有?」

  周盤答:「備齊了,木料八百根,大鐵索十二條,纜繩一百餘條,都在後營。」

  「船呢?」

  「大小渡船三百餘艘,都在岸邊泊著。艨艟二十艘,護在渡口外。」

  檀道濟點頭。

  「告訴各營,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渡河。先派小船去試探沙洲,看魏軍在那裡伏了多少人。若只有斥候,放火矢燒了便是。」

  周盤應下,轉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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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河北岸,魏軍的營壘。

  守將的營房裡,奚斤坐在上首,左右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長孫道生,一個是於栗磾。

  奚斤率先開口。

  「劉裕已經到達洛陽,大軍集結於大河南岸,準備走孟津渡口渡河。」

  於栗磾把手按在案上。

  「陛下把防備劉裕的任務交給我們,是對我們的信任。河內到鄴城這一線,四萬戰兵,一萬五千郡兵,全在我們三人手裡。若是就這樣讓劉裕一箭不發地渡了河,那河內必不能守,屆時鄴城也要失守。這是陛下絕對不能允許的。」

  他頓了一下。

  「可是——那畢竟是劉裕啊。」

  人的名,樹的影。劉裕作為當世第一戰神,也是得到了天下人認可的。

  「劉裕確實厲害,可他再厲害,我們也不能因為怕,就把河內拱手讓出去。」奚斤道,「河內是必須守住的。而要守住河內,就不能讓他在北岸輕易站住腳。」

  他手指點在案上的輿圖。

  「我的意思是,沿河布防,節節抵抗。沿河的灘頭,河中的沙洲,還有後方溫縣、懷縣,三處都要布置。劉裕渡河,先頭部隊過河時,沙洲上的弓弩手可發冷箭,沿岸的斥候可點烽火預警。他在北岸立不住陣腳,後面的船就擠在一處,我們再用騎兵從側翼打他。」

  長孫道生插話:「劉裕用兵如神,特別擅長水師配合步騎。我怕他用戰船壓住我們的河岸,再分兵從上下游繞渡,那我們就顧此失彼了。」


  奚斤停了一下,顯然也在思考。

  「用兵再神,也不能違背常理。渡河這件事,天時地利都在我們這邊,如今大河解凍,河面寬,水流急,他船再多也是從南岸出發,河面上沒有遮掩。所以我料他不會一上來就強渡,必是先派斥候打探,試渡幾次,摸清我們的布防,再定渡口。」

  於栗磾問:「若他明日就大舉強渡呢?」

  奚斤斬釘截鐵道:「那我們就從沙洲出兵,從側翼打他渡船。」

  他站起身。

  「傳令下去:沿河灘頭、沙洲、溫縣三處,今夜全部加強戒備。斥候今夜不歇,每半個時辰報一次南岸的動靜。沿河的火把不許滅。各軍聽我號令,不許擅自出戰。」

  長孫道生與於栗磾起身應下。

  三人散帳之後,奚斤獨自走到營壘外的河灘上。夜色已深,河風從南岸吹過來,帶著水汽。渡口方向的火光,一片一片,燈火連成一條線,從渡口一直向南延展,看不見盡頭。

  「明日卯時,」奚斤對身邊的親兵說,「把沙洲上的斥候撤回來幾個,問清南岸的動靜。另派一隊騎兵,沿河西去,看劉裕有沒有在上游偷渡的意思。」

  親兵應聲去了。

  奚斤仍站在河灘上,風從河上吹過來,帶著三月里北地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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