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咬了咬牙。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幾秒，用一種審視的目光重新打量著蘇辰。
面前這個人——他提的條件她都聽進去了，每一條都像一根刺，卡在她作為說客的本能和作為人類族群代表的立場之間，哪邊都不舒服。
其餘的她都能讓步，但有一點她必須問清楚，不問清楚回去沒法跟秦老交代。
「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想知道——你說的這個會離開，是什麼時候？」
她頓了頓，把散落在肩頭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腰背挺得更直，聲音也從剛才的不甘變成了公事公辦的冷靜：「如果你要離開，最起碼要等到人類族群發展起來吧？不然我們這邊剛傾斜資源把你培養起來，你就跑了，族群承擔不起這個風險。」
蘇辰聽完，點了點頭。
她的擔心沒有錯，說到哪裡去都占理。
資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個族群在你身上下了本錢，結果你翅膀一硬就飛了，換誰都不會願意做這種賠本買賣。
他雖然不喜歡被束縛，但他也不是那種拿了好處就跑路的無賴。
「你的擔心不錯。不過我也是人類，我自己是肯定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我知道這是口頭承諾，你不會信。」
蘇辰把語速放慢，語氣里多了一份認真，「這樣吧，讓我加入的誠意先給我。反正我現在這實力也跑不了，投資完之後你們看效果。」
「怎麼樣？效果滿意，雙方共贏之後繼續合作；如果不滿意，你們及時止損。這樣總可以了吧？」
凱爾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從他那張臉上找到任何閃爍和迴避。
她終於點了頭：「可以。那咱們現在就出發，去人類族群的領地。」
路特斯行星上的人類領地位於城市外圍偏西的一片廣闊山谷中。
從競技場出發，三人穿過城區的主幹道，越往外走，店鋪和金屬建築就漸漸變成了平整的道路和人工栽種的綠化林。
空氣里的機械潤滑油味也慢慢被植物的清香氣取代。
蘇辰遠遠地看到一片依山而建的居住區——不是宇宙合金搭建的球形建築，而是用石材和木材混搭的房屋，屋頂是斜的，門口有台階，有小孩在巷子裡追逐打鬧。
要是這裡沒有怪獸，他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藍星上的某個小鎮。
「凱爾姐回來了！」巷口幾個正在玩耍的小孩第一個發現了凱爾，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周圍的幾個大人也跟著轉過頭來，臉上露出笑容，有人朝她招手，有人遠遠地喊了一聲「今天怎麼樣」。
凱爾笑著點頭回應每一個人，腳步沒有停，但她對每個打招呼的人都給出了回應。
「看來你在這裡很有威望啊。」蘇辰打趣道。
「那是當然。」凱爾的語氣里沒有謙虛，只有坦誠的自豪，「我在格鬥場可是連勝了三百七十一場，為族群爭取到不少利益。」
「這也是我為什麼還沒有讓芝頓提升到精英級——中級場我之前看過，那裡的對手很強。」她的聲音稍微沉了一點，然後語調又揚起來，「不過，族群里不止我一個人在爭取利益，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嚯，這裡就是你們人類的領地。」
戈爾從進山谷開始就一直東張西望，那雙梅特龍星人的瞳孔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每一處細節。
他在宇宙中跑過無數顆星球，見過無數個種族，但人類的生活方式還是第一次親眼看，「我之前在宇宙中雖然見過人類，但人類的領地我倒是還沒去過。原來你們人類生活方式是這樣的——還挺有意思的。」
蘇辰也在看。
這裡的一切和他前世的地球太像了，像到讓他有點恍惚。
唯一的區別就是科技更發達一些——田裡的機械臂是懸浮的，路燈是懸浮光球，遠處的風車不是用來發電的而是某種能量收集裝置。但房子的樣子、街道的布局、人與人之間打招呼的方式，都和他記憶里的地球一模一樣。
凱爾聽到戈爾的話，冷笑了一聲：「呵呵，我們人類可不像你們這些宇宙人，生活方式亂成一團。
要不然大部分的宇宙人為什麼喜歡居住往人類管轄的星球？還不是因為管理秩序比你們這些只知道戰爭的宇宙人好？」
戈爾的觸角微微動了一下：「喂喂喂，不要把所有宇宙人都包括在內。」
「還有，比起好戰，難道不應該是你們人類最喜歡戰爭嗎？」
「我可是記得你們有一位人類領主，有三頭領主級怪獸之後可是立馬就跑去侵略別人的星球了——他手底下明明已經有五顆星球的管轄範圍了，還要繼續去侵略。你說到底誰更好戰？」
凱爾臉色一僵，嘴角動了動，顯然對戈爾提到的這段歷史無法反駁。
蘇辰輕輕拍了一下戈爾的後背，示意他差不多就行了，然後看向凱爾：「別跟他一般見識。」
凱爾正準備反駁的嘴被蘇辰這句話堵了回去，她瞪了戈爾一眼，哼了一聲：「我們到了。進去吧，族群的強者都在大殿裡。」
蘇辰轉頭看向戈爾：「你在外面等我一會兒。」
戈爾點了點頭，往路邊一棵樹下找了個陰涼的位置靠了過去：「放心，你去忙你的。」
蘇辰跟著凱爾走進大殿。
殿內的布置比他想像中簡單得多。
沒有什麼金碧輝煌的裝飾，牆壁是打磨過的石材，掛著幾幅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織物掛毯。
大殿中央是一張超級大的會議桌，木質桌面被磨得光滑發亮，桌邊的椅背上沒有任何多餘的雕飾。
以中間的老者為首，兩邊分別坐著三個人，其中一個位置空著，大概是凱爾的座位。
「你就是剛來到路特斯行星的人類？」坐在中間的老者率先開口。他的年紀應該不小了，頭髮灰白，聲音卻不蒼老，帶著一種飽經世事的平穩。
蘇辰點了點頭：「嗯，沒錯。」
「呵呵，第一次參加競技場就打敗了凱爾，現在你可是路特斯行星的名人了。」
老者笑了笑，目光在蘇辰身上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看來你在外面也沒少戰鬥，戰鬥經驗很豐富。只是——戰鬥經驗這麼豐富，為什麼你的等級會那麼低？」
「三帝王還僅僅只是停留在普通級三階。一般來說，融合進化成三帝王的，沒背景的人，有這種怪獸的實力最起碼都得達到頭目級了。」
蘇辰剛聽到這為首的老頭說這些話，心裡已經開始飛速組織應付的措辭。但老者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意外了。
「不過，我們也只是好奇，不會多問。」
蘇辰暗自鬆了口氣。
「人類族群的事情，凱爾也跟你說過了吧？」老者的笑容很溫和，像是在和一個剛搬到隔壁的年輕鄰居嘮家常，「考慮的怎麼樣？」
「凱爾確實把事情都給我說過了，」蘇辰回答，「不過我也提了自己的條件。」
「哦？條件？」老者微微挑眉，然後爽朗地笑了一聲，「哈哈，你是擔心進階條件的資源吧？你放心，我們這裡是有專門培養怪獸、專門組織獵殺升級的隊伍的。我敢保證，最起碼有讓你的怪獸升級到頭目級的資源。」
蘇辰搖了搖頭。
「我的條件不是資源的事情。我之前也跟凱爾說過了——第一，不能限制我的自由。」
「第二，等我幫助人類發展起來，在這個星球安定下來，我會離開。」
「第三，後續再來人類，不管強弱都得收留。」
「第四，也就是剛才資源的事情——這個給多給少看你們自己。」
老者聽完，笑容緩緩收攏，雙手交疊在桌上，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他左側旁邊的一個中年人「啪」的一聲拍了桌子，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眼睛直直地瞪著蘇辰。
「你小子是什麼意思？享用了族群的資源，一句幫助族群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們耗費大量資源把你培養起來，你就是我們族群的資源！不然我們把你培養起來，然後你就走掉——你知道我們中間要虧損多少嗎？」
「不只是資源，更多的是時間和族群利益！你知道我們要培養一個頭目級強者需要花費多少資源嗎？」
「真以為秦老頭目級資源說得這麼輕鬆，你就心安理得了？」
「阿譽！」
被稱為秦老的老者猛地轉頭，怒視著那個叫阿譽的中年人，聲量不大但分量極重。
「閉嘴。」
兩個字，整個大殿安靜了下來。
秦老平復了一下呼吸，轉回頭面向蘇辰時，臉上的怒色已經退得乾乾淨淨，重新掛上了剛才那個溫和的笑。
他看向蘇辰，語氣平靜：「我能知道一下為什麼嗎？你也是人類，每個族群最缺的就是天才。」
「族群培養你不求什麼，但享用族的資源，最起碼要承擔起這份責任——這個最基本的要求都不行嗎？」
蘇辰直視著秦老的眼睛，沒有被剛才阿譽的怒火帶偏節奏，也沒有因為秦老的溫和態度就軟化立場。他的聲音平穩而冷靜，並且篤定。
「抱歉。其餘的條件你們不答應都可以商量，但是永遠留在族群是不可能的。我有我的事情要做。」
「你可以永遠把我當做人類族群的一份子——畢竟我也是人類。但我有我不得不離開的理由。」
秦老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那對深色的瞳孔里尋找什麼東西。
「我可以知道是什麼理由嗎？寧願讓你離開族群都要去做的事。」
蘇辰沉默了一會兒。
他自己的系統，自己的穿越，自己對這個宇宙的理解——這些都沒法說。但他的路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他抬起頭，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飄忽。
「我這個理由說輕不輕，說重不重。我要走我自己的路。我的路不想被任何東西束縛，也不想虧欠誰。承擔起族群的希望——這個擔子我擔不起。」
秦老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椅子發出輕微的聲響，有人換了個坐姿；久到殿外的鳥鳴聲在某個短暫的安靜縫隙里漏進來了一兩聲。
然後秦老開口了。
「你覺得族群束縛了你？你走你的路——我雖然不知道你的路是什麼，但是族群不會阻攔你。」
他沒有用煽動性的語氣，也沒有用失望的語氣。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臨時做出的決定。
「既然你這麼反感留在族群里，那我們也不強留。資源也照樣給。就像你之前說的那樣——族群遇到危險，你不會坐視不理。」
蘇辰看著他，點了點頭。
「合作愉快。」
秦老微微頷首：「嗯，就讓凱爾帶你去拿見面禮吧。」
蘇辰轉身離開大殿。
凱爾已經在門口等著他了，表情複雜地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蘇辰沒有理會她的欲言又止，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資源兩個字——剛才嘴上把資源放在四個條件里排在最後一個，但事實上，這才是目前他最缺的一個。
從穿越到現在，他手裡的怪獸點從未寬裕過，三帝王要升精英級、黑色金古橋要升精英級、戈爾還等著他兌現那三頭強大怪獸的承諾。
現在不是端架子的時候，該拿的就得拿。
他跟著凱爾朝資源庫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大殿的拐角處。
殿內重新歸於安靜。
被稱為阿譽的中年人站在椅子前沒有坐下，看著蘇辰離開的方向，臉上的怒意還沒完全消下去，但更多的已經變成了不解。
「秦老——咱們耗費資源培養他之後，他還要離開族群。您為什麼還要答應他？」
秦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腹前。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空蕩蕩的會議桌中央，沉默了片刻。
「你說——一個人在宇宙中，不懂常識，也沒有打過幾次架，指揮怪獸戰鬥也算不上多豐富，但他卻對怪獸異常的了解。」
阿譽愣了一下，不知道秦老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但老人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族群給他開了那麼好的資源，只是讓他留下來，正常人一般也就留下來了——有資源，有族群的庇護，只需要他在族群需要的時候出手就行。但是他卻沒有。」
秦老的聲音很平靜。
「他要的是在族群需要他的時候出手，但他不需要族群的庇護。他反而感覺族群是他的累贅，是他的軟肋。」
老人微微側頭，目光投向了蘇辰消失的那個拐角。
「這樣的人，野心很大，但同樣也會死得很慘。如果哪一天他摔倒了，摔得很慘，他就會知道他的想法有多麼可笑，多麼幼稚。」
秦老的聲音里沒有嘲諷，沒有憤怒，也沒有被拒絕之後的不甘。
仔細聽的話，那語氣里反而帶著一絲近乎感慨的東西——像是看到了什麼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
「就看看他以後能走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