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戰鬥儀的外殼。
他本來打算直接去凱爾那邊,但轉念一想,那個女人的心思他還沒摸透,一個人去萬一被繞進去怎麼辦。
戈爾在宇宙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帶他在旁邊聽著,比自己一個人去保險得多。
「算了,還是帶上戈爾吧。」
蘇辰打定主意,轉身先往觀戰台的方向走去。戈爾還坐在之前的位置上,翹著腿,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杯冒著綠泡的飲料,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場上新開始的比賽。
看到蘇辰走過來,他抬了抬下巴:「回來了?」
「嗯。」蘇辰在他旁邊坐下,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口問道,「你還知道什麼宇宙中的生活常識嗎?回頭教我一下,從零開始。」
戈爾端著杯子的手頓了頓,斜眼看他:「所以你剛才是不是又在外人面前露怯了?」
「……你就說教不教吧。」
「教。回頭給你列個清單,從怎麼用戰鬥儀轉帳到怎麼在公共頻道里不被騙,一條一條來。」
他把杯子放到一邊,拍了拍手站起來:「那現在去幹嗎?」
「咱們先去見見那個叫凱爾的女人。」蘇辰跟著站起來,整了整被戰鬥弄皺的衣領。
戈爾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轉身看著蘇辰,那雙梅特龍星人特有的大眼睛裡寫滿了警惕:「見那個人類?你不會喜歡上她了吧?」
蘇辰的表情管理瞬間崩了:「……我是那種人嗎?」
「她雖然身材和長相可以,但你可別被女人迷惑了。」
戈爾完全沒理會蘇辰的表情變化,繼續用那種過來人的語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宇宙里多的是專坑新人的女騙子,請你喝杯酒,對你笑一笑,回頭連你戰鬥儀的解鎖密碼都給你套乾淨。
你知道有多少初出茅廬的新人被這種套路玩到死嗎?屍體都找不全。」
蘇辰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在一個既不太暴躁又能表達足夠的無語的調子上:「是她主動找我,我看她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信息要跟我說。我這不是喊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她想耍什麼把戲嘛。」
戈爾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確認他臉上確實沒有任何粉紅色的信號,這才點了點頭:「行,走吧。」
兩人穿過選手通道,拐進休息區的走廊。
凱爾的休息室在走廊盡頭,門口掛著一個簡單的銘牌,上面用宇宙通用語寫著她的名字和一串編號。
蘇辰抬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請進」,聲音比擂台上聽起來虛弱了不少。
蘇辰推門進去。凱爾坐在休息室靠牆的一張金屬長椅上,已經換掉了戰鬥時的防護服,肩上披著一件深色的外套。
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嘴角那道乾涸的血痕還沒有擦乾淨,頭髮也只是隨意地攏在腦後。
看到蘇辰身後的戈爾,她的目光頓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
蘇辰走到她對面坐下,戈爾靠在門邊的牆上,雙臂抱胸,擺出一副「你們聊你們的,我聽著就行」的姿態。
「好了,咱們可以聊聊了。你想對我說什麼?」蘇辰看著凱爾,開門見山。
凱爾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蘇辰,落在門口的戈爾身上,嘴唇微微抿緊。
蘇辰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戈爾,然後收回目光,笑了笑:「他是我的過命兄弟。你說吧,找我幹什麼?」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氣篤定而從容:「還有你說的,這顆星球上不同種族的意思是這裡還有一批人類族群生活在這裡……讓我猜猜——你是想拉攏我?」
凱爾見蘇辰直接把話挑明到這種程度,反而放鬆了下來。
她把肩上的外套攏了攏,靠在椅背上,沒有再遮遮掩掩的意思。
「是的,你判斷得不錯。宇宙里非常危險,弱者沒有強者庇護只會死在宇宙里。」
她的聲音平穩而低沉,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無數遍的事實,「你也看到了,這裡有各種各樣的宇宙族群。」
「我們人類當然也有強者占據一顆星球作為領地——但是每個族群的強者,他們不是大公無私的,他們只需要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所以不會挑選自己的族人去庇護。他們會優先挑選對自己有用的人,就像已經長期在這裡生活工作的人,他們是不會輕易換掉的。別的族群也是如此。」
蘇辰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算是聽明白了。
這個宇宙的人類族群並不團結——強者是有的,但是自私。
也有大公無私的強者,但能力有限,不可能庇護所有族人。
族群內部的資源分配不是按「你是不是人類」來分的,而是按「你有沒有用」來分的。
有用就留,沒用就自生自滅。
和地球上任何一個文明社會的底層邏輯沒什麼兩樣,只是這裡沒有法律和道德當遮羞布,赤裸裸地擺在檯面上。
他心裡有些複雜。他不是這個宇宙原住民的人類——他是從藍星穿越過來的。
但說一千道一萬,他也是人類。穿越過來的不止他一個,光是頻道里看到的就有林玲瓏、龍傲天、牛保國,還有無數他不認識的名字。
如果這些穿越者將來也能在宇宙里有自己的一片領地、有自己的族群庇護所,那肯定是一件好事。
這個念頭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同一種族之間天生就會有一些歸屬感,哪怕僅僅是心理上的。
但這也是蘇辰最害怕的地方。
如果他開了這個頭——如果他當了領路人——他需要面對的不是一個人的生存,而是整個族群的安全和責任。
每一個老人,每一個孩子,每一個沒有戰鬥能力的普通人,他們的命都會變成他肩膀上卸不掉的擔子。
這個責任太重了,重到他現在連想都不敢想。就算有朝一日他真的有了足夠的實力,這個責任他也擔當不起。
一旦擔上了這個重任,自己就會多出無數軟肋,而非助力。
他習慣了一個人行動。
不對,不是習慣一個人行動——他其實心裡挺嚮往百特星人那種活法。
不是像百特星人那樣不擇手段,而是像他那樣自由,沒有牽掛,有自己的目標,朝著一個方向一路走下去,誰也攔不住,也不用被誰綁在原地。
戈爾的聲音忽然從門邊傳來,打斷了蘇辰的思緒。
「我聽出來你的意思了。」戈爾靠在牆上,語氣懶洋洋的,但那雙眼睛一點都不懶,「不就是想讓蘇辰幫你們多一份力量,好擴大你們自己的話語權嗎?」
凱爾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她轉頭怒視著戈爾:「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戈爾從牆上直起身,唇角掛著一抹毫不客氣的弧度,「呵呵,輸給了蘇辰一場,感覺他有實力有潛力,就想靠著同族的名頭綁架他?」
凱爾的瞳孔微微收縮,聲音拔高了半個音階:「我們都是人類,何來綁架一說?同族之間互相幫助不是應該的嗎?」
「而且這是為族群利益,不是個人利益!族群獲得的好處也會傾斜蘇辰——他現在弱小,需要族群的幫助。」
「現在人類族群裡面已經有幾位御獸師有頭目級怪獸了!我們這是先投資,再說為族群利益的事!」
戈爾正要張嘴反駁,蘇辰抬起一隻手,示意他打住。
「好了。」
蘇辰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兩個人都停下來看著他。他看了凱爾一眼,語氣平靜:「加入你們可以。我也確實是人類,應該為族群出一份力。」
凱爾的眼睛亮了起來:「太好——」
「但是。」
蘇辰沒讓她把話說完,「我不會一直待在這顆星球上。」
「就算以後出來一個強者能管轄一顆行星,我也不會一直待在那裡——即使那個強者是我。」
「還有,你們需要先拿出誠意,我才能加入。我的個人行動你們不能限制,但是有重大族群存亡危機,我會幫忙。後面再過來的人類,不管強弱,族群都要收留。」
他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目光與凱爾平齊:「這些你能答應嗎?」
凱爾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好幾秒。其餘的條件她都能答應——拿出誠意、不限制個人行動、危機時刻出手、收留後來的人類——這些都還在可以談的範圍內。但她的眉頭還是皺了起來。
「我……其餘的都能答應。但是你要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就算是出現強者能庇護人類族群之後,你也要離開?」
蘇辰聽完,輕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沒有得意,沒有敷衍,也不帶任何攻擊性,只是簡單地、隨性地扯了扯嘴角。
「因為我有我自己的事情。這件事情是我自己的事,等我做完這件事,自會幫助族群一二。」
凱爾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她從蘇辰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種東西——不是商量,不是談判,是通知。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這顆星球上紮根,不管是金錢、資源、地位還是族的歸屬感,都沒辦法把他拴住。
她想拉攏的是一個能為族群帶來強大戰力的御獸師,但她現在發現,這個人骨子裡就是一陣風,隨時可能吹走。
「呵,懦夫。」凱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和失望,但她自己也知道這句話有多無力。
蘇辰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從椅子上站起來:「隨你怎麼說。」
他站直了身體,低頭看著凱爾,語氣恢復了一開始那種乾淨利落的口吻,「所以——請給我你的答案……」
「答應……還是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