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道場,把地上的屍蠟味吹散。
四目把那根黑鐵釘用黃紙包好,塞進褡褳。
「大方伯鎮姜家,百年的趕屍世家。」
四目看著地上化成爛泥的蠟屍,「他們家不練茅山術,專修肉身和控屍,百年熱蠟封門,活人進不去,死人出不來。」
「現在連他們的外門趕屍客都被鐵線蠱控制成了蠟屍,姜家祖宅估計危險了。」
林塵踩滅地上的殘火。
剛才火金雷透勁打在蠟屍身上威力不小,不過正如四目所說,這只是外門趕屍客。
「師父,姜家的主脈多強?」林塵問。
四目轉過身,往屋裡走:「三十年前,龍虎山兩位高人路過湘西,因為一隻飛僵跟姜家起了衝突。姜家老太爺連棺材都沒出,隔著三里地,用趕屍鈴震碎了那兩位高人的護體金光,那還是三十年前。」
一休大師在旁邊捻著佛珠:「阿彌陀佛,湘西十萬大山,地脈極陰,常年不見陽光,那裡的毒瘴和屍氣,比這深山老林重十倍,你去那裡,體內的天雷和神火會被壓制。」
「壓制也是歷練。」四目哼了一聲,「修道不能總在順風局裡打轉。」
第二天清晨。
林塵用粗布把雷擊木劍纏好背在背上,包袱里塞進三十張烈火符和二十張五雷符。極品辰砂和紫竹筆貼身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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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四目換了件玄色道袍。
沒穿平時的杏黃色道袍,這件玄衣是用老藤混著黑狗血浸泡過,專避湘西毒瘴。
四十斤重的赤雷劍斜跨在背後,腰間多出個用紅繩繫著的紫銅鈴鐺,鈴鐺上刻滿符文。
林塵看向鈴鐺,裡面封著極強的純陽法力。
「湘西不認茅山,只認趕屍鈴。」四目拍拍腰間。
「這是你師祖當年留下的鎮山鈴,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晃,晃一下,方圓十里的走屍都會暴動。」
一休大師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串暗紅色菩提子。
一休把菩提子遞給林塵:「拿著,湘西多幻瘴,這串菩提子在佛前供了六十年,真到了五感被蒙蔽的時候,咬碎一顆吞下去。」
林塵雙手接下:「多謝大師。」
「行了老和尚,看好道場。」四目擺擺手,帶著林塵走下山道。
從道場去湘西,要走水路轉旱路。
兩人雇了輛馬車,趕了五天路到了湘西地界邊緣。
越往裡走天色越暗。
明明是大中午,頭頂被古樹樹冠遮得嚴嚴實實,漏不下半點陽光。
林塵走在濕滑的青苔路上。
一休大師沒說錯。
一進湘西大山,周圍環境就在排斥林塵。
林塵體內氣血旺盛,雷火法力剛猛,在這種極陰極濕的環境裡消耗極大。
連運轉《上清大洞真經》的速度都比平時慢了三成。
「收斂氣血。」四目走在前面,手持一根探路竹竿。
「在湘西大山里露陽氣,等於告訴方圓十里的毒蟲和邪祟開飯了。」
林塵運轉茅山吐納訣,將體內神火與庚金之氣壓下,呼吸變得綿長。皮膚表面溫度降了下來。
四目回頭看了看,這徒弟天賦高,難得是不驕躁,能聽進去勸。
兩人在老林子裡走了一天。
傍晚時分,霧瘴升起。
這霧呈現青灰色,吸進肺里有辛辣味。
「前面有個死客棧,今晚在那落腳。」四目指著前方濃霧裡隱約顯露的飛檐。
所謂死客棧,是湘西專門給趕屍匠和走腳商人留的落腳點。
沒有活人掌柜,只有幾間破木屋,裡面備著木柴和糙米,路過的人自己生火做飯,走的時候留下幾枚銅板算作香火錢。
林塵跟著四目推開客棧那扇半掉不掉的破木門。
客棧大堂里很暗,蜘蛛網結滿房梁,空氣里的屍臭味比外面重很多。
四目用竹竿敲敲門檻,沒人回應。
林塵看向大堂,牆角堆著幾口破爛薄皮棺材,正中間擺著張缺腿的八仙桌,桌上積著厚灰。
「師父,有東西。」林塵說。
四目點頭,從褡褳里摸出一張黃符,用兩指夾著在空氣里晃了晃,黃符邊緣變成黑色。
「陰氣未散,死了沒超過三天。」四目走向後院。
後院是一片空地,原本用來停放屍體,空地中央豎著三根木樁,上面綁著三個人。
林塵走近去看,這三人穿著湘西趕屍匠特有的青布長衫,身上沒傷口,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乾癟發黃。
他們的七竅全被凝固的黃褐色屍蠟封住,連耳朵眼裡都塞滿了。
「姜家的人。」
四目走到木樁前,伸手摸了摸一具屍體下巴上的屍蠟,硬邦邦的。
「這是姜家的封竅法,活人被灌下滾燙熱蠟,從喉嚨一路燙穿五臟六腑,最後從七竅溢出來封死魂魄。」
林塵看著那三具枯屍:「自己人殺自己人?」
「湘西這地方,外人插不進手,能用這種手法殺姜家趕屍客的,只有姜家內部的人。」
四目冷哼,「看來九幽門是從內部挖空了姜家。」
林塵聽見點聲音,類似蟲子在咬木頭。
聲音是從綁在木樁上的三具枯屍體內傳出來的。
「退後。」四目低喝一聲,手已經握住了背後的赤雷劍柄。
林塵反手抽出背上的雷擊木劍。
中間那具枯屍的胸口裂開一條縫,乾癟皮膚撕裂,裡面沒流血水,也沒內臟。
枯屍胸腔是空的,塞滿拳頭大小的白色蟲卵,蟲卵在裡面蠕動。
「屍蛾卵。」四目罵了一句,「這幫畜生,拿活人當孵化巢。」
話剛說完,一枚白色蟲卵破裂,一隻渾身長滿倒刺的飛蛾從裡面鑽出。
它轉頭一口咬在旁邊未孵化的蟲卵上,吸食裡面的黏液。
沒兩秒鐘,那隻飛蛾體型大了一倍,翅膀展開有巴掌大小。
緊接著「噗噗噗」的破裂聲連成一片。
三具枯屍的胸腔同時炸開,成百上千隻血紋屍蛾衝破屍體軀殼。
它們在半空互相吞噬幾下,隨後轉頭盯住站在幾米外的林塵和四目。
極陰環境裡,活人陽氣對它們來說誘惑極大。
「別用火符!」四目大喝。
「這東西體內全是屍毒瘴氣,用火一點,整個客棧都會炸成毒氣坑!」
林塵停住準備凝聚神火的右手。
湘西這地方,到處都是憋屈的殺機。
不用火,那就用庚金。
林塵雷擊木劍斜指地面,體內庚金破甲氣順著經脈湧入右臂。
林塵左手成掌迎著屍蛾拍了出去。
掌風未至,透勁先發。
沖在前面的十幾隻屍蛾被透勁震成粉末,體內毒水都沒來得及濺出就成了血霧。
但屍蛾數量太多了,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四目雙手結印,咬破舌尖,一口純陽精血噴在左手掌心,隨後在半空畫出道血色符文。
「茅山千絲網,縛!」
血色符文化作純陽法力大網,罩向屍蛾群。
屍蛾撞在網上,發出滋滋燒焦聲,掉在地上掙扎。
還有漏網之魚。
一隻體型較大的屍蛾繞過純陽網,貼地飛向林塵小腿。
林塵右腳在地上重重一跺。
「砰!」
地面石板踩得四分五裂,反震力夾著內斂的庚金之氣,將那隻貼地飛行的屍蛾震碎。
剛解決屍蛾,林塵還沒收回氣息。
客棧外的青灰色霧瘴里傳出銅鈴響。
「叮鈴。」
四目變了臉色,反手捂住腰間那枚紫銅鎮山鈴。
地上屍蛾殘骸和毒血聽到鈴鐺響後,開始蠕動,朝客棧外滲去。
迷霧中,有個很高的黑影一步步靠近客棧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