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是秦家的女婿。此番親自入主漢東，絕不是一次普通的人事調動，對方擺明了要親自下場。
趙立春從政幾十載，見過太多天賦出眾、前途光明的幹部。
這些人大多因為貿然打破固有的格局，最終落得身敗名裂、仕途盡毀的下場。
他打心底里不願看著自己親手養大、前途無量的孩子栽在這場紛爭里。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清楚，陳其書所屬的學院系向來恪守的行事準則是：不站隊、不結黨、不搞小圈子、不摻和派系紛爭，一心只謀發展。
也正因如此，學院系能為陳其書提供的助力十分有限，最多只能為他營造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其餘事務絕不會插手干預。
短暫的沉默過後，陳其書緩緩開口。他語調平緩、語速不急不緩。
「趙叔，您的顧慮，我心裡都清楚。」
「我知道您是擔心我，怕我二十年的打拼付諸東流，怕我行事冒進、出現紕漏。但這件事裡的利弊得失、風險變局，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我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從來不是靠運氣僥倖。每一步怎麼走，會引發什麼樣的連鎖反應，我都已經盤算得清楚。」
趙立春當即打斷他的話，帶著幾分不解與規勸：「既然所有風險利弊你都明白，為什麼還要執意入局？留在渝州安心發展，穩步晉升，難道不好嗎？」
陳其書輕輕吐了口氣，神色坦然沉穩，目光澄澈而篤定：「安穩順遂，是普通人的畢生追求，卻從來不是我的路。我不能因為怕，就讓漢東失去這次騰飛的機會。」
「身居公職，必擔其責。手握公權力，便要為民辦實事。倘若身居高位之輩，只知明哲保身、畏縮避事，任由官場亂象、發展弊端滋生蔓延，這不是我從政的初衷，我這二十年的努力，才是真的徹底失去了意義。」
「趙叔你儘管放心，這裡面的風險我有考量，這次我絕非一時衝動。」
電話那頭，趙立春再度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太了解陳其書的性子了。
這孩子自幼便心思縝密、極有主見。年少時執意放棄部委，紮根基層踏入仕途，無論是自己，還是他的老師百般勸說，都未曾動搖其分毫。
如今身居高位，心智、城府、格局早已遠超常人。一旦下定決心，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輕易勸轉的。
良久，趙立春無奈長嘆一聲，語氣里滿是妥協，更藏著揮之不去的擔憂：「罷了。你長大了，現在又位高權重，看局勢比我還透徹，我攔不住你。」
「你執意要去漢東，我便不再勸阻。但你務必記住，身居高位，步步皆要小心，行事必須慎之又慎。待人處事多留餘地，萬事不可做絕。」
「我在漢東待了這麼多年，還有一批舊部與人脈。等你到任，我盡數交給你，只是人走茶涼，現在不知還剩多少可用之人。」
「你日後但凡遇上棘手難題、難破的困局，隨時給我打電話。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為你鋪鋪路、擋擋風雨。」
陳其書心頭一暖，語氣依舊恭謹謙和：「多謝趙叔，我有分寸的。」
「好，萬事小心。」
話音落定，趙立春緩緩掛斷了電話。辦公室再度歸於寂靜。
陳其書放下電話，抬眼望向窗外滿城璀璨燈火。
世間多數官員登頂高位，所求不過安穩仕途、明哲保身、平安落幕。
但他重活一世，攜前世數十年官場閱歷與超前眼光，現在更是坐到了如今的位置，從來不是為了安享權位、庸碌度日。
既然得天眷顧、重走人生路，他便決意傾盡所能，儘量規避發展彎路，助力家國早日實現復興。
結束與趙立春的通話，陳其書再度拿起保密電話，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對面沒有傳出任何話語，唯有均勻沉穩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
「按計劃開始吧。」陳其書語氣冷冽沉穩，一字一句下達指令。
「明白。」
對面只回二字，乾淨利落，隨即掛斷通話。
二十餘年步步為營、苦心籌謀，所有布局絕非虛設。他提前洞悉劇情走向，埋下了無數後手伏筆，對方憑什麼與之抗衡？
一個半月後，都城。
暮色沉沉，夜色徹底籠罩整片機關園區。白日裡喧囂熱鬧、車流不息的辦公樓，此刻沉寂無聲。寥寥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火，在濃稠的夜色里，透著幾分肅穆壓抑的氛圍。
部委一把手的辦公室內，煙霧繚繞，煙氣氤氳。厚重的實木辦公桌上，平鋪著一份院保衛科的專項摸排報告。
保衛科科長身姿挺拔，肅立原地，不敢落座，低聲匯報導：「領導，近幾日，機關大院、職工家屬樓周邊頻繁出現陌生人員。對方行蹤詭秘，四處打探項目處趙德漢處長的作息規律、出勤軌跡，甚至暗中摸排其個人信息。我們已經讓人核查確認，來人隸屬最高檢反貪總局，由侯亮平帶隊。」
短短一席話，讓端坐椅上的部委領導指尖驟然一頓。指間香菸燃盡，一截菸灰落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趙德漢身為部委項目處處長，職級不高，卻手握全國基建、礦產、能源項目的審批權。位輕權重，是整個部委系統風險最高、最易滋生腐敗的關鍵崗位。
這位領導深耕官場數十年，政治嗅覺極為敏銳。反貪總局暗中摸底、秘密排查，絕非例行公事。必然是手握確鑿線索的。
該崗位的上一任負責人，便是被反貪總局直接查辦的。如今對方想要舊事重演，不通報、不溝通，私下直接辦案，擺明了沒將部委班子和自己放在眼裡。
這簡直欺人太甚，對方借著上次抓人，他們就已經處處讓步了，之後又讓他們占了自己這個系統太多的便宜了，現在還想再來一次？
領導腦中飛速權衡利弊。趙德漢是他一手提拔的，常年經手國家級核心項目。
一旦被反貪總局上門抓捕、公開查辦，不僅部委顏面盡失、聲譽掃地，他作為分管主官，也難逃監管失職的問責，絕對又要被牽連進背後錯綜複雜的利益鏈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