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是最看不慣陳岩石這樣的人的,只要自己去找他,他絕對願意的。
之後的半個月,漢東省委大院的空氣里,總飄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
這些緊張的氛圍是從更北、更高的地方,順著電話線、借著老領導的口、隨著都城老同志圈子裡的閒話,一絲絲、一縷縷地壓下來的。
就連幾天前開的那場競爭性評審,都進行得悄無聲息,完全沒有開會宣布時的浩蕩聲勢。
一切都靜悄悄的,而且好幾個地市都沒有申報方案,完全沒有四千多億投資的排面。
整件事情,最先察覺到不對的是省委辦公廳的工作人員。特別是前段時間沙瑞金從都城開完會回來後,辦公室的保密線比往常多響了好幾次,全是都城那邊的號碼。
書記有時候是開著門接的電話,秘書和外面路過的工作人員守在外面,能隱約聽見幾句 「老同志有意見」「步子穩一點」「多聽聽老革命的想法」,就這樣,這些風就慢慢地從省委傳了出去。
沒幾天,駐京辦主任連夜趕回京州,直奔沙瑞金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他臉色凝重。
有熟人上去搭話,也只得到了一句:「首都那邊幾位老首長聚會,說咱們省的產業規劃和發展路線,是好大喜功,好高騖遠,沒有站在人民群眾的角度,反正說得不輕。」
這些消息都不算隱秘,而且早在半個月前,這股風還沒刮起來之前,陳其書就已經接到了他老師的電話。
陳其書的老師把王老找他的事情說了一下,讓他自己注意一下。
陳其書順勢就把自己的打算和計劃告訴了老師,老師非常欣慰地說了一句「很好,我沒有看錯你。」就掛了電話。
其實哪怕沒有老師的這通電話,陳其書也知道這件事源頭,因為這本來就在他的計劃內。
陳岩石因為大風廠的土地問題以及要被老幹部局誡勉談話的原因,連著給在都城幾位老戰友、老上級也打了電話。
話里話外,都是漢東現在的年輕領導幹部脫離群眾,眼裡只有GDP、只有大項目,完全不把工人的死活放在心上,連他這個老骨頭的勸誡都聽不進去。
還要對自己進行誡勉談話,之後還添油加醋地說了幾句,說四大產業園是拍腦袋決策、風險大、不把老同志的忠告當回事之類的。
這些話從陳岩石嘴裡說出來很簡單,但是被他的那些老戰友、老上級一轉述,分量本就完全不一樣。
當年跟著陳岩石一起扛過槍、共過事的老革命,如今有好幾位還在都城住著,門生故吏遍布。
這些老爺子們湊在一起喝茶聊天,你一言我一語,話就越說越重。
有人說現在的年輕人急著出政績,拿全省家底賭前途;
有人說漢東這是不把老一輩打下的基業當回事,重資本輕工人,走偏了路;
還有人直接點了名,說陳其書這個人剛愎自用,聽不進不同意見,都是被人縱容出來的。
當然這些人都是在體制里浸了一輩子的人,話說得重,卻從不落在紙面上,全是茶餘飯後的「閒聊」、私人電話里的「提點」。
也因為這樣,那些看好陳其書的人也不好說話,畢竟這些都只是他們茶餘飯後的閒聊,你如果著急著上綱上線,反倒不美。
這些話落到了漢東的廳局級幹部耳朵里就是另外一個景象了。
那些支持這個計劃、看到計劃帶來好處的人仍然在積極推進。
那些兩不相幫的觀望者,則一切都按照程序來,既不加快,也不拖延進度。
而反對者則開始從中搗亂,動用手中的權力來拖延進度。當然,他們也不是要否定整個項目,只是想拖一下,拖到這場爭論出了結果再說。
要是陳其書被調走或者被處罰了,他們就可以把這些項目抓在自己手裡,成為自己的政績;要是陳其書勝利了,加快推進進度就行了,反正一切都在權力的界限內。
而這些阻撓中,最厲害的就是財政廳,他們直接卡住了前期資金的撥付,直接讓產業園的征地拆遷和前期的七通一平工作,幾乎陷入了停滯。
而常委會上再討論四大產業園的事,原本態度還算鮮明的幾位常委,話鋒都微妙地變了。
李達康話里話外都帶著「陳省長還不太成熟」「考慮問題不夠全面」「可以先放一放」的意思。
田國富也拿出了他的聽說、據說、有人說,在常委會上說些捕風捉影的話,故意拖延,攪渾池水。
特別是王政,之前說好的要配合,現在也開始強調「穩妥起見」、「多做論證」、「風險防控要前置」這些問題。
沙瑞金也沒再像之前那樣表示支持,好幾次陳其書找他談到產業園的建設需要加快進度,他都只是點點頭,末了補一句「老同志的意見也要重視,多聽一聽沒壞處」。
一句句輕飄飄的話,落在其他人的耳朵里,就是十足的信號。
也就是這些話,導致了之前競爭性評審的冷遇。
那些原本削尖了腦袋要搶主基地的市委書記、市長,好幾位都突然沉住了氣,原本要連夜趕出來的申報方案,也慢慢放緩了節奏。
有人還私下跟心腹說:「急什麼?這次評審會絕對會延期的,都城那邊都有話了,萬一風向變了,現在沖得越猛,將來摔得越疼。先看看,等沙書記和陳省長把上面的關係捋順了再說。」
他們有的是因為本身就不占優勢,想等後面塵埃落定後,看看能不能夠找找關係;而有的則是純粹的站隊問題了。
當然,其中很大一部分地市已經準備好了方案,並且按時提交到了評審會,陳其書也完全沒有將評審會延後的意思。
如期召開了評審會,雖然這次評審會開得幾乎悄無聲息,但除了林城沒有報送資料,沒有拿到高端智能製造設備這個產業園外,其他的基本都達到了陳其書的初步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