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裡面說，他借著參與會議代表聯絡工作的名義，私下串聯各代表，明示、暗示大家在即將到來的省長選舉中投反對票、棄權票，還拿過往的幹部任免交情、日後的崗位調整做籌碼，要搞非組織活動，干擾法定選舉程序。
這件事情的性質實在太過敏感、也太過嚴重了，最重要的是，別人還拿出了實打實的證據，就連談話時的視頻都有。
重大會議籌備期，前組織部長、現任人大秘書長公開串聯破壞選舉，遠比普通違紀事件更加惡劣。
省紀委的田國富在接到資料後，本來還想壓一下，結果直接被幾個副書記硬頂了回去，最絕的一個副書記還是陰陽了他幾句。
「田書記，你連聽說、據說、有人說的話都敢在常委會上擺出來，現在這明打明的證據擺在這裡，你居然想壓下來。你要幹什麼？」
這句話直接懟得田國富顏面掃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再也不敢發表意見，當天這些證據走了加密機要通道，直報中樞紀委國家監委。
臨時黨委和省紀委監委接到舉報材料討論處理辦法時，省人大常委會秘書長吳春林的辦公室里。
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是吳春林以前的老下屬，現在在省紀委辦公室工作，電話里的聲音有點發顫，連語氣都帶著慌亂。
「老領導，出事了。有三位代表聯名舉報你，說你私下串聯代表干擾選舉，手裡有談話視頻和旁證材料，現在已經按程序封檔往中紀委報了，田書記攔了，但攔不住，讓我趕緊通知你想辦法。」
吳春林手裡正在寫材料的鋼筆猛地一頓，筆尖直接戳透了厚重的稿紙，在桌面上洇出一團墨跡。
「三個地市團的老代表，平時沒什麼派系牽扯。錄音是你跟張代表、李書記私下聊選舉的內容，具體…… 具體就是你讓大家投票時『酌情考量』那幾段。」
老下屬的聲音越來越低，「剛才的討論會上有人說，你作為大會籌備組的成員、人大秘書長，知紀違紀，性質比普通幹部違紀還要嚴重得多。」
「啪」 的一聲輕響。
吳春林感覺身體一僵，手中的鋼筆直接掉在了桌上。腦子嗡的一聲，像有根弦猛地崩斷了，幹了這麼多年組織工作的他太清楚這事的分量了。
他比誰都清楚，人大選舉紀律是紅線，而他作為選舉工作的具體組織者，本該牽頭抓紀律、守程序，結果自己踩了紅線。
更重要的是，自己才剛從省委組織部長的位置上降下來，轉任人大秘書長，從副部級落到了正廳級，現在就要爆出這麼一件駭人聽聞的大案，上面會怎麼想自己？打擊報復？還是對上級的處罰有怨言？
真要查實了，這就不是簡單的工作失誤，是知法犯法、明知故犯，連「無心之失」「工作失誤」的託詞都找不到。
他強撐著對著話筒說了句「知道了」，掛斷電話後，全身卻依然發僵。
辦公室門還開著，外面有秘書處幹事走過的腳步聲，吳春林緩了一會兒，才猛地站起身，快步走過去關上了門，背靠著門板重重喘了口氣。
窗外的天光還亮著，他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花，他慢慢挪到辦公桌前，手抖著去摸煙，拆了三次才把煙盒撕開。
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顫巍巍點著煙。
他狠狠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腦子卻稍微清醒了點，開始飛速復盤：到底是哪裡漏了？自己找的人全是老交情，這些人都是牆頭草，剛才電話里提到的那幾個人，也都是聰明人，絕對不敢把這件事情捅出來的，那到底是誰犯的水？
念頭轉換中，康瑞麒那張總是帶笑的臉突然冒了出來，緊接著就是劉文強那時刻緊繃著的臉。
吳春林心裡一沉，除了這兩人，沒人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把這件事捅出去，就算當事人陳省長也不可能，畢竟以陳省長的前途，對於這些事他肯定是要避嫌的。
想到這，吳春林拿起手機，翻到沙瑞金秘書的號碼，指尖懸在屏幕上半天，卻終究沒撥出去。
吳春林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心裡明鏡似的，這事就算燒到了沙瑞金的身上，他一樣跑不了，可能還會把沙瑞金也拖下水。
到時沙瑞金別說保他，說不定轉頭就要劃清界限，把責任全推到他「個人擅自行動」上，這樣自己搭上前途換來的這點香火情也絕對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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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自己已經說不清了，不如自己把這件事扛下來，保住沙瑞金，希望他看在自己承擔了全部責任的面上，能照顧一下自己其他的族人。
下定決心全部扛下這件事後，吳春林慢慢地恢復了鎮定，緩緩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中樞的動作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第二天下午，中紀委工作組就抵達漢東，沒等省委的接待流程，直接約談了吳春林。
當天傍晚，官方簡短通報就發了出來：省人大常委會秘書長吳春林涉嫌嚴重違反政治紀律、組織紀律，干預破壞人大選舉工作，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人是晚上直接帶走的，連收拾東西、交代後事的機會都沒給。
雖然吳春林扛下了所有的事，但明眼人都知道，這裡面絕對有沙瑞金的參與。
所以幾乎是吳春林被帶走的同一時間，沙瑞金也接到了中樞辦公廳的正式通知：即刻返回都城，向中樞組織部述職，就漢東省幹部管理失察、人大會議籌備期間出現非組織政治活動等問題，作出全面說明並接受組織約談。
這不是撤職，也不是什麼實質性的處罰，卻比當眾撤職和處罰更打人臉。
畢竟吳春林雖然不是沙瑞金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但他在沙瑞金到任後很快就靠了上去，成了沙瑞金管控幹部隊伍最得力的臂膀。
大半個月前吳春林因幹部選任違規事發，之後也是沙瑞金力主從輕發落，只免去他的組織部長，任命為人大秘書長，算是給了他一個機會。
至於這次在選舉上串聯代表的事，沙瑞金本就想借著這次選舉挫一挫陳其書的聲勢，摸摸各方的底，吳春林主動請纓出面操作，他沒攔著，只當是默認了。
沙瑞金的這些手段，上面是洞若觀火，往輕了說沙瑞金是馭下不嚴、管控失察；往重了說，這就是默許非組織政治活動、干擾法定選舉程序，真要較真起來，不管吳春林扛不扛下來，他這個省委書記的主體責任都撇不清。
這次去中樞述職，算是上面給他的最後一個機會了，當然，這也是他的岳父和養父們拼盡人脈，給他爭取的一個機會。
可惜在飛機上的沙瑞金完全沒有想到，在漢東現在正有一個大雷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