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看到祁同偉再次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明白了，笑了笑又繼續道：「更深一層，這個世界永遠是變化的。今天你覺得鐵板釘釘的事，明天可能就因為上面的一個精神、周邊的一個變數，全變了味。」
「一個領導者，如果把話說得太滿、太死，就等於把自己釘死在了原地。到時候局勢變了，改口就是政令無常、前後不一，不改就是逆勢而為、處處被動。」
高育良說道精彩之處，抬手下意識地推了一下眼鏡：「所以，同偉！有時候說話雲遮霧繞，不是糊塗，也不是多此一舉，是給之後的變化留些餘地，給自己留退路。就像今天陳省長跟我聊的這些，他明說讓我辭掉政法委書記了嗎？」
說到這裡，高育良再次看向祁同偉，見他搖了搖頭，表示沒有，於是點點頭道：「對，我們今天的談話里沒有提到任何相關的事情。真要是哪天風向不對，這條路走不通，或者出了其他問題，誰也挑不出他半分錯處。」
高育良突然非常嚴肅地看向祁同偉道：「還有最後一點，也是最要緊的一點。」
「這是上位者，識人試心的法子。同一句話，有人聽出三分，有人聽出七分；有人順著你的本意辦，有人故意往歪了走。不用明說，只靠幾分意會，就能篩出誰是真懂你、真跟你一條心，誰是能力不濟，或是心思根本不在一處的。」
「真要是句句都講得透亮，那不是用誰都一樣，還要什麼心腹、什麼嫡系？」
高育良看著對面祁同偉一臉醍醐灌頂、仿佛整個人都升華了的樣子，滿意地喝了口茶，接著往下說：
「說白了，說話模稜兩可、雲遮霧繞，不是說不清楚，是不能說清楚。這不是虛偽，是坐到高位之人的自保之道，也是御下的手段。」
說到這裡高育良鄭重地警告道：「當然，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要這樣，有些還就必須得明明白白地安排下去。凡是那種到期要交帳、出問題要追責的硬性任務類工作，都不能雲山霧繞，必須明明白白安排下去。」
「這種工作上面有明確的考核口徑和時間節點，完不成是要打板子、要問責的。你要是開會只講提高重視、加強落實這類虛話，不把誰牽頭、誰負責、干到什麼標準、哪天必須交差說死，轉頭下面就敢互相推諉、敷衍應付，真到了交帳的時候全是爛攤子，最後責任還得落回牽頭的人頭上。」
「所以這類工作從來都不能玩虛的，必須責任到人、時限到天、標準到項，半點兒模糊空間都不能留。」
說到這裡高育良鄭重地說道：「你一定要記住，這中間的尺度權衡與邊界拿捏，終究有賴於你個人的體悟。履職行事、待人處世，本就沒有什麼人能窮盡所有細節，真正的分寸火候，終歸要靠你自己在實操中慢慢揣摩、自行把握。」
祁同偉這會兒心裡豁然開朗，連他之前細讀《萬曆十五年》時好多琢磨不透的關節，也瞬間想通了其中的關鍵。以前遇到的一些事情，後來翻來覆去雲裡霧裡想不透徹的地方，被高育良今天這麼掰開揉碎了一講，一下全明白了。
他眼裡帶著真切的恍然，語氣里全是感激：「老師，真是謝謝你肯教我這些。要不是你的這些提點，我怕是混一輩子也摸不透這裡頭的門道。今天你的這番話，比我自己在官場摸爬這麼多年都管用。以前是我眼界窄了，就盯著眼前那點活、那頂帽子，壓根沒往深里想過，今天算是開了竅了。」
高育良擺了擺手，示意祁同偉不用客氣，臉上帶著點淡笑：
「跟我還來這套虛的幹什麼？你是我最看重的學生，我不提點你提點誰。你悟性不差，就是以前沒人領著往深裡帶，做事總往前沖，缺了點往後看三步的耐性。」
說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補了句：
「陳省長這盤棋布得很大，咱們身在局裡，就得跟上他的節奏。以後遇事別急著表態，先想想這麼做是為什麼，會有什麼後果，最壞的情況你能不能接受、能不能兜住，再下決定。」
「我明白。」 祁同偉連忙點頭，「你放心，公安口這邊的事我多盯著，遇事肯定多想三分，絕不莽撞。」
高育良微微頷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對陳其書今天的安排又有了一些想法，於是又說道：「不錯，但也別光守著你那公安口。你好歹也是政法委副書記，該抓的工作也得抓起來。」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接著叮囑：「之前你擬的那個掃黑除惡聯合行動的成果報告，寫得挺好。咱們再接再厲，爭取把漢東做成掃黑除惡的試點。」
「是，我記下了。掃黑除惡這塊我肯定抓好。」 祁同偉坐得筆直，語氣鄭重，「絕不給你丟臉。」
高育良見他聽進去了，又往下安排：「接下來我會以政法委的名義，從公檢法以及相關部門，抽人組成聯合掃黑組，你以政法委副書記兼公安廳長的身份帶隊。」
祁同偉腦子一轉就明白了，老師這是準備給自己遞功勞呢，有了這份實績，往後沖副省長底氣也就更足了。
祁同偉現在都還只敢想一想副省長，完全沒有想過更高的政法委書記位置。
他手裡其實有好幾個地市的涉黑舉報材料，之前因為各種原因一直沒動。現在真要動手，頭一炮就得打響，得選個見效快的地方。
高育良見問到了重點，心裡更是滿意了，這個弟子總算開竅了，沒有白費自己今天的這番教誨：「明天你先把成立聯合調查組的事跟省長匯報一聲，聽聽他的安排。」
其實高育良心裡也只是估摸，陳其書大概是有意扶祁同偉接政法委書記的位子，但具體怎麼操作、是不是要借著掃黑這步棋走，他也拿不準。索性讓祁同偉自己去對接，聽陳其書的安排總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