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個個高官大員被帶走,京海民間像是炸開了鍋。
舊廠街的菜市場、莽村的村口、各個小區的小賣部,人人都在聊這事。
那些常年被收保護費的商戶買了鞭炮在巷子裡放。
攔下陳其書告狀的王秀蓮攥著專案組民警送來的重新立案告知書,坐在自家土坯房的門檻上哭到渾身發抖。
九年時間,她從四十多歲熬到五十出頭,熬得看起來就像六七十歲一樣。
拖著重病的軀體往區里、市里、省里跑了不下百趟,被攔過、被罵過、被人推搡過,就連兒子李青沒了的時候,她也沒放棄告狀。
如今看著蓋著紅章的文書,她反反覆覆摸著上面的字,嘴裡念叨著 「老李,你能見著天了」。
其實祁同偉剛下來的時候,工作開展得並不順利,開始詢問那些村民時,他們根本不敢開口。
這些村民早就已經麻木了,京海黑了這麼多年,哪次颳風不是雷聲大雨點小。
可眼看著省廳的車天天在街上跑,往日裡無法無天、橫行霸道的混混挨個被抓,緊接著連趙市長的秘書和孟書記都進去了。
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希望,開始往專案組駐地跑,有的遞書面材料,有的當面說線索,壓了十幾年的冤屈,終於敢往外說了。
市公安局辦公樓里,安欣盯著內網剛更新的案情通報,手裡的搪瓷茶杯停在嘴邊,半天沒動。
九年前的夏天,莽村工地的太陽曬得人脫皮,他蹲在腳手架底下量痕跡、找線索,經過詳細的勘察,他知道這不是事故,是他殺,最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案子被壓下來,按安全生產事故草草了結。
李順憨厚木訥的臉,李青茫然又偏執的眼神,還有王秀蓮跪在派出所門口撕心裂肺哭的樣子,一幕幕往腦子裡撞。
他摸出煙盒,抖了好幾次才抽出一根,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煙圈慢悠悠飄起來的時候,他眼睛有點發澀,這不是欣慰,也不是高興,是堵了九年的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鬆動了。
這九年他一刻也沒有放鬆對這件事的調查,可惜一切都陷入了死循環,自己沒有調查權,當事人也都找不到,加上明里暗裡的阻撓,一點進展都沒有。
直到這次知道省長要下來視察的消息,他之前就了解過陳省長的生平,知道這可能是查清李順案子的最後機會,所以他才冒險安排了王秀蓮攔車告狀。
果然,在陳省長了解事情後,立即讓公安廳長祁同偉親自負責這件事,現在京海的天終於要亮了。
傍晚的時候,自己的養父安長林打來了電話,雖然他早已調出了京海,但消息卻依舊靈通。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不少:「聽說老孟和趙立冬這次都栽了?」
安欣 「嗯」 了一聲,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這一天早就該來了。」
安長林嘆了口氣,語氣里有釋然,也有說不出的複雜:「京海這潭渾水淤了太多年,死了多少人,冤了多少戶,總算有人來捅破這層窗戶紙。就是可惜了,晚了整整九年啊。」
安長林之前也是因為支持安欣查案,阻礙了那些人的路,才被調走的。
「總不算太晚。」 安欣低聲說,手指輕輕在桌上無意識地劃著名,「至少活著的人,能等到一個公道。」
掛了電話,安欣抬頭看向專案組駐地的方向,腦海里又不自覺地回想起了那天陳省長的風姿。
他知道,如果不是這位強腕的省長下令,這個案子不知道還要埋藏多久,這京海的天還要被陰影籠罩多久。
此時的專案組裡面,牆上的人物關係圖一天比一天密,從高啟強到唐家兄弟,從工地命案到行業壟斷,再從黑惡團伙連到背後的公職人員,一根線牽著一根線,越挖越深。
晚上,省掃黑專案組的第一份階段性報告,擺到了祁同偉的辦公桌上,等他審完簽字後,就會向省里上報了。
這段時間公安、紀委、檢察院三家聯合在一起干,邊抓人、邊固定證據、邊核對線索,所有程序都卡得很嚴,沒出半點紕漏。
報告上清晰地顯示了高啟強、唐小龍、唐小虎等17個團伙核心成員,的犯罪事實。
當年參與莽村作偽證、砂石場尋釁滋事的12個骨幹人物也悉數落網。
公職人員這條邊,則是按涉案程度和級別一層層往上摸的。
首先是最直接的涉案人員,當年壓下李順命案的區公安分局副局長、轄區派出所所長,還有常年攔著死者家屬上訪的幾個信訪幹部,一共11人,全被反貪局帶走審查。
趙立冬的專職秘書王秘書,是省紀委直接提級辦理的,人已經控制住,名下的資產、經手的項目也開始全面核查。
孟德海和趙立冬也被省紀委正式立案,人被帶走接受紀律審查了。
楊健本人也被省檢察院立了案,正在配合核實行賄受賄的線索。
本來查到趙立冬這一級,不少人都覺得差不多摸到頂了,畢竟再往上就涉及省一級了。
可順著王秘書的口供和強盛集團的資金流水往下扒,竟隱隱扯出了何黎明的苗頭。
這次查到的有好幾筆早年的市政工程撥款,雖然繞了三四層空殼公司,但溯源上去都跟何黎明脫不開干係。
看到 「何黎明」 三個字的時候,祁同偉的目光在紙面上頓了兩秒。
祁同偉現在對陳其書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個層次,已經到了頂禮膜拜的程度。
自己跟何黎明爭省委政法委書記的位置,在省里早已是公開的秘密,這次兩個人的考察名單都已經報去了中樞,就等最終批覆。
只是陳省長既然已經推薦了自己,自己也絕對不能半路退縮,所以只得硬著頭皮站出來,積極表現出努力爭取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