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也就一個多星期的時間,侯亮平就把環泰集團在漢東靠著財務造假粉飾帳面、用明股實債的把戲把天量債務藏在報表之外,一邊靠高息理財和拖欠上下遊資金拆東補西續命,一邊暗中轉移資產的整個流程,查得清清楚楚。
當然,侯亮平能夠這麼快就掌握這些證據,除了他每天廢寢忘食地收集以外,最重要的就是陳其書這邊早就準備好了這些資料,等他需要的時候,直接就暗中提供了過來。
其實陳其書這樣也是有風險的,不過現在就是在和鍾家搶時間,必須要在他們發現侯亮平在調查這個案子之前,把這個案子查清楚、爆出來。
不然一旦被鍾家察覺了,強硬地阻止了侯亮平查下去,或者直接拿著這些證據和對面做交易,這就得不償失了,所以陳其書才冒險加快了進度。
拿到這些實證後,侯亮平看著那巨大的、無法想像、天文數字一般的窟窿,激動得雙手顫抖,他覺得自己這次真的要出名了。
等自己把這個案子上報之後,全國還有誰不認識自己?還有誰敢不給自己面子?
看季昌明還敢不敢無視自己?看趙東來還敢不敢侮辱自己?看鐘小艾、還有鍾家還敢不敢小看自己?
想到這裡,心情激動的侯亮平怕被別人搶了功勞,或者再被鍾家壓下來。
所以沒跟任何人提前商量,直接把所有材料整理成正式的初核報告,連帶著查實的貪腐線索和整個環泰集團的債務風險,一併密封著報給了省檢察院主要領導季昌明,並且明確說明此案涉案金額巨大、牽扯麵廣,建議立刻向省委和最高檢匯報。
當然,侯亮平也沒有完全信任季昌明,在他看來季昌明完全就是個沒有擔當的領導。
但是按照程序,他必須要先報給季昌明。
這次的功勞太大了,侯亮平不想在程序上被人抓住瑕疵,所以他在上報的時候做了兩手準備。
真要是省檢察院要壓下這個案子,那他就可以走其他渠道往最高檢反貪總局、省紀委、政法委乃至中紀委遞材料,也能走內參爆料、借高層人脈、轉異地公安這些灰色路子,總歸他有的是辦法把案子捅出去的。
季昌明在辦公室看到侯亮平遞上來的報告,大致掃了一眼後嚇得一激靈,立刻起身把辦公室的門關上,才坐在辦公桌後,仔細閱讀起來。
他從頭到尾,反覆看了兩三遍,仿佛在確認他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季昌明越看手腳越涼,每次看到末尾那串天量的債務數字時,都只感覺一陣口乾舌燥。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手都控制不住地發顫,熱茶晃出來灑在褲腿上都渾然不覺。
他幹了一輩子政法,什麼樣的貪腐大案都經手過,卻從沒見過這麼大的窟窿。
而且他可不是侯亮平這樣的政治白痴,一下就看到了其中的關鍵。
一家企業在全國的負債規模,已經抵得上岩台這樣一個中型地級市的全年財政收入了,這是什麼概念?只要一暴雷那對市場造成的衝擊將是毀滅性質的。
更重要的是,從京州市國土、住建系統到省里的金融監管部門,甚至幾位副省級領導的名字都若隱若現地和這些事情有一定的牽連。
這哪裡是一樁反貪大案,這是一個堆在漢東乃至整個國家眼皮底下的巨大火藥桶,而現在這個火藥桶的引線就捏在他手裡。
壓下去?他不敢。這麼大的雷根本捂不住的,總有一天要爆出來,真等到它自行炸開的那天,他這個知情不報的省檢察長,第一個要進去頂罪。
而且他知道侯亮平的手裡面肯定還有備份,他要是把這個案子壓下來,等侯亮平從其他渠道發出去後,這件本來和他沒有多大關係的案子,也會把他牽扯其中。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就憑侯亮平一個人是根本不可能拿到這些資料的,這裡面的資料實在太詳細了,有些資料就連季昌明自己都沒有調閱的權限。
這侯亮平的背後,絕對還有人。
難道是鍾家想和那邊開戰?
可是這根本就說不通啊,除非鍾家全都是侯亮平這樣的白痴,不然就以鍾家的體量,和那邊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的。
更何況,前段時間鍾家才損失慘重,現在正是元氣大傷的時候,之前還想著聯合秦家,吞下漢東來回口血的,現在怎麼敢和那邊開戰呢。
但如果不是鍾家,那是哪邊?
因為不管是哪一個勢力現在和那邊開戰,完全就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現在又不是換屆年,根本沒必要進行這場大戰的。
要知道,地產經濟可是那邊現在的執政理念、立身根基,這可是路線之爭、大道之爭。
往上捅?季昌明也怕。
這個蓋子一掀,官場得倒下一大片,得罪的人不是一兩個人,是整整好幾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哪怕那些人知道這不是他的本意,但只要捎帶上他一下,他能不能安穩退休都兩說了。
更何況,只要這個報告遞上去,絕對會掀起一場慘烈的大戰,而且不管這場戰鬥最終的結果如何,鍾家肯定是完了。
自己和鍾家怎麼說也還是有點香火情的,難道就這樣看著他玩完?
老謀深算的他,現在也完全拿不定主意了。
思來想去,整個漢東他能信得過、又能給他指點的,只剩一個人,他的恩師,陳岩石的前任省檢察院檢察長、退休前官至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周培元。
老人退下來已經八年,退休之前門生故吏遍布漢東政法系統,雖不在其位,但他的眼光和政治智慧半點沒減。
更要緊的是,老人退下來後,就真真正正地退下來了,脫離了現在的利益糾葛,肯定和這事沒有牽扯,而且說話做事沒顧忌,是季昌明現在能夠想到的,唯一能商量這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