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響起了陳其書老師那略帶沙啞卻底氣十足的聲音，沒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其書，你報上去的那個『提一線、精管理』的試點方案，我看到了，有好幾個老朋友、包括你的兩位學長都打電話讓我來勸勸你，但是我都把他們頂了回去。」
「我覺得你是對的，我告訴他們，有異議是好事，但是不能因為有爭議，就不能讓其他人發聲了，有錯就要改，不能因為影響太大就畏首畏尾。」
陳其書聽到老師的聲音，心裡一暖，他就知道自己的老師肯定會支持自己的，因為在老師的眼中從來沒有那些彎彎繞，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
不然當初他也不會差點以身殉道了。
想到這裡，陳其書笑了笑：「老師我也只是有個初步想法，這個建議現在還在各部委徵求意見，有不同聲音是好事，正好可以給我查漏補缺，為完善方案提供思路。」
「我最不喜歡你們這些人的就是這點，說起話來彎彎繞繞，一點都不利索。」
老師的話語聽起來像是在批評陳其書，但是語氣裡面的寵溺完全暴露了他的真實意圖。
老師頓了頓又接著道：
「我今天打這個電話，就是告訴你，不要被那些不同意見影響了，你很不錯，敢啃這個硬骨頭，敢站在一線工人的立場上說話，有我年輕時候的那股勁頭，有我的風範。」
老師聲音沉了幾分，但是卻像是充滿了力量：
「什麼叫共產黨人的擔當？不是守著攤子不出錯，不是只算眼前的經濟帳、利益帳，是要算長遠帳、算根基帳、算老百姓的帳。現在人人都講企業效益、講市場化邏輯，可沒人算一算工人隊伍斷了檔、工藝傳承斷了層，製造業的根還要不要？你敢往這個深水區蹚，敢碰積弊多年的老問題，這就是擔當。」
陳其書握著聽筒，心裡也很激動：
「老師，我就是覺得現在是個機會，而且這件事情也不能再拖了。要是再拖個五到十年，等這些有技術的老工人都退完了，風險完全暴露出來的時候，技術斷層就真的補不上了。」
「就是這個道理。」
老師的語氣堅定，又帶著叮囑：
「其書啊，古往今來，但凡改革，阻力肯定小不了，有觀念上的，也有實實在在的利益羈絆。你別急躁，也別動搖，方向找對了，就穩步往前推。爭議不怕，只要站在大局上，站在工人的切身利益上，就永遠站得住腳。」
接著老師的聲音頓了一下，又說道：「就算這次失敗了也不要氣餒，到了關鍵的時候站出來是需要勇氣的，而歷史也會證明你的正確性的。」
「我記住了，老師。」 陳其書沉聲應道。
掛了電話，陳其書站了起來，看向遠方，有了老師的支持，他更加堅定了自己選擇的這條路。
陳其書的建議引發的議論越來越大，漸漸有了向社會上擴張的趨勢。
這個時候還是老領導下定決心拍了板。
老領導在建議上做了批示：「方向對、有新意，可在漢東先行試點，鼓勵大膽探索，注意穩妥推進，及時總結經驗。」
一句話，定下了調子。
試點的批文很快下來，落在了漢東省，轟轟烈烈的薪酬改革試點開始推進。
陳其書綜合了徵求意見的時候收集到的意見，親自牽頭完善了方案。
之後就準備在省內選擇十幾家涵蓋各行各業的大中小型國有企業進行試點，這樣試點才全面，總結的經驗也才更完整。
這十幾家企業很快就選定了下來，可真等推進起來，陳其書才知道，他之前的想法還是太樂觀了一點，這次試點中遇到的阻力比他想像中的更大。
他當時想的是這十幾家企業怎麼也有一兩家的負責人是有大局觀、有能力，能夠看出這樣做的好處的，結果他失望了。
最先出現的是企業層面的 「軟抵抗」。
那十幾家國企，嘴上都喊「堅決落實試點要求」，還迅速組建了工作組，轟轟烈烈地開展了改組活動。
而且全程都搞得聲勢浩大，表現出一副積極響應的態度，可是在實際操作中卻完全就是手段百出、陽奉陰違了。
管理層的基本工資確實和技術工人一樣了，但是卻不是給技術工人漲工資，而是把管理曾的工資降低。
然後轉頭就給這些降了工資的管理層，增設了「崗位津貼」「績效補貼」「年度專項獎」，這些七七八八加起來，實際收入反而比以前還高一點，完全就是明降暗升。
人員精簡更是換湯不換藥，要求壓縮管理崗編制，他們就把多餘的主管、專員改成「現場督導」「流程專員」「內部調研崗」，編制全部算到生產序列，人還是坐在辦公室里干原來的活，層級沒少，人沒減，只是換了個名頭。
勞務派遣的問題更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文件要求派遣工占比降到15%以下，這些企業就把大批派遣工轉成「業務外包」，勞動關係掛到合作的外包公司，人還在原崗位幹活，身份、待遇一點沒變，只不過從「派遣」變成了「外包」，完美規避了文件的要求。
陳其書也派了督導組下去查，可是這些企業都是鑽空子的老手，早就想好了應對的辦法。
還好督導組的成員能力也很強，還是從蛛絲馬跡裡面發現了問題。
這時候這些企業負責人就開始倒苦水、賣慘求情。
「領導，不是我們不配合，一下子轉正式工，社保、福利成本漲三成，企業利潤扛不住啊。」
「領導，老工人那邊我快壓不住了。幾個幹了二十多年的老班長找我談，說當年他們當派遣工的時候，熬了八年才轉正，現在兩三年就能轉，工資還跟他們差不多，覺得自己這麼多年的付出不值當。這人心一散，隊伍就不好帶了，我也是沒辦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