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朋友圈在網絡上安靜地躺著,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急診科的生活照舊,賀知舟的摸魚也照舊。
但科室里的氛圍確實在變。
變化很微妙,不是那種突然翻天覆地的轉折,而是像水溫慢慢升高,等你察覺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
最明顯的表現是,沒人再當面叫他廢物了。
陳磊不說了,小周不說了,連之前在背後嘀咕最多的小李也閉了嘴。
但也沒人主動湊上去套近乎。
賀知舟的氣場天然帶著一種「別來煩我」的隔離感,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著距離。
他樂得清靜。
每天的流程固定得像上了發條:早上踩點到,交班的時候靠在牆角閉眼假裝聽,然後鑽進值班室打遊戲或者睡覺,中午出來吃個飯,下午繼續縮著,偶爾被叫出來處理個病人,處理完立刻回窩。
方曉雯是第一個打破這種默契的人。
周三下午,她拿著一份血氣分析報告從留觀區出來,路過值班室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手機遊戲的音效。
她猶豫了兩秒,敲了敲門。
「賀醫生,你忙嗎?」
「不忙。」
方曉雯推門進去,賀知舟窩在椅子裡,手機舉在面前,眼睛沒離開屏幕。
「我有個病人想請你幫忙看一下。」
「什麼情況?」
「六十二歲女性,慢阻肺急性加重收進來的,今天第三天了,抗感染方案上了哌拉西林他唑巴坦,但血氣一直不太好,二氧化碳分壓還在往上走。」
她把報告遞過去,賀知舟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掃了一眼那張紙。
「無創呼吸機用了嗎?」
「用了,參數也調過了,吸氣壓十六,呼氣壓六。」
「痰多嗎?」
「挺多的,黃膿痰,每天吸痰好幾次。」
賀知舟把手機放下,拿過那張血氣報告仔細看了兩秒。
「你去查一下她的胸片,看看有沒有新發的肺不張,痰堵住了支氣管的話,光靠吸痰不夠,得做個纖支鏡灌洗。」
方曉雯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沒想到這個方向。」
「去查吧,如果胸片有問題就聯繫呼吸科會診。」
「好,謝謝。」
方曉雯拿回報告轉身要走,賀知舟又補了一句。
「無創呼吸機的參數可以再調一下,吸氣壓加到十八試試,她體重多少?」
「六十公斤左右。」
「那十八差不多,呼氣壓不用動。」
方曉雯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這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後一次。
從那天開始,方曉雯養成了一個習慣,遇到拿不準的病例,她不會直接去問周建國,而是先「路過」值班室。
有時候賀知舟會隨口點一句,三五個字就把方向指明了。
有時候他會說「你自己想」,然後繼續打遊戲。
方曉雯發現了一個規律,他說「你自己想」的時候,往往意味著答案就在她已經掌握的信息里,只是她沒有把線索串起來。
而他主動開口點撥的時候,通常是她確實遺漏了某個關鍵信息。
這個人像一面鏡子,能精準地照出你的知識盲區在哪裡。
周五晚上,方曉雯值夜班。
凌晨一點多,急診大廳終於安靜下來,她坐在護士站整理白天積壓的病歷,小趙在旁邊幫忙錄入醫囑。
「方姐,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小趙的聲音壓得很低,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
「昨天夜班,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值班室的時候看到裡面燈亮著。」
「嗯,然後呢?」
「我從門縫往裡瞄了一眼,賀老師沒睡覺,他在看手機。」
方曉雯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他半夜打遊戲不是很正常嗎?」
「不是遊戲。」小趙搖頭,「我看到了屏幕上的內容,是一篇英文的論文,密密麻麻全是英文,還有圖表。」
方曉雯轉過頭看著他。
「你確定?」
「確定,我英語雖然不好,但我認得出那個排版格式,跟我們平時看的文獻一模一樣。」
小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看到了頁面頂上的刊名,The Lancet,柳葉刀。」
方曉雯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落下。
「你看清是哪一期的嗎?」
「沒看清具體日期,但頁面加載的時候我瞄到了一個單詞,好像是最新的,因為那個頁面的格式跟我前兩天在圖書館看到的最新一期封面文章很像。」
方曉雯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腦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柳葉刀最新一期的封面文章,她知道是哪篇。
上周剛發的,關於膿毒症早期液體復甦策略的多中心隨機對照試驗,全球二十三個中心參與,樣本量超過八千例,是今年感染領域最重磅的研究之一。
這篇文章她自己還沒來得及細看,只掃了一眼摘要。
而賀知舟,一個天天打遊戲睡覺的住院醫,半夜不睡覺在看這篇論文。
「方姐,你說他到底是什麼人?」
小趙的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回來。
方曉雯關掉電腦屏幕上的病歷頁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小趙,這件事你別跟別人說。」
「為什麼?」
「因為他不想讓別人知道。」
小趙撓了撓頭,「可是我覺得他明明很厲害,為什麼要裝成那個樣子?」
方曉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值班室門上。
「也許對他來說,那不是裝。」
「什麼意思?」
方曉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水杯放下,重新打開了電腦。
「行了,別想了,把你手裡那幾份醫囑錄完,明天交班之前必須弄好。」
小趙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幹活。
護士站恢復了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和遠處監護儀的滴滴聲。
方曉雯的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地敲著,但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Z。
那個散落在各大頂級期刊里的匿名作者。
她上次查過之後就沒再深究,但今天小趙說的這件事,讓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
一個半夜看柳葉刀封面文章的住院醫。
一個十五秒讀完CT就能給出省級專家水平診斷的住院醫。
一個路過掃一眼心電圖就能識別三度房室傳導阻滯的住院醫。
方曉雯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她盯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嘴唇抿了一下。
然後她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輸入了一行字。
Z,匿名作者,膿毒症,液體復甦。
搜索結果加載出來的瞬間,小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方姐,你又在查那個Z?」
方曉雯的手指飛快地關掉了頁面。
「沒有,我在查文獻。」
小趙湊過來看了一眼已經變成空白的屏幕,嘴角咧了一下。
「方姐,你騙人的水平還不如賀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