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姐,你騙人的水平還不如賀老師。」
小趙這句話方曉雯沒接,她把瀏覽器徹底關掉,重新打開了病歷系統。
「行了,別貧了,趕緊把醫囑錄完。」
小趙識趣地閉了嘴,護士站重新安靜下來。
那個夜班平安無事地過去了,方曉雯心裡的疑問卻越積越多。
周五傍晚,六點二十分。
急診科的交接班剛結束不到半小時,走廊里的廣播突然響了。
「急診科注意,120通知,五分鐘後送達一名腦出血患者,男性,五十八歲,GCS評分七分,瞳孔不等大。」
周建國從辦公室里走出來,白大褂還沒扣好扣子。
「誰值班?」
「我和陳磊,還有方姐。」小趙從護士站探出頭。
「準備搶救室,通知CT室待命。」
周建國話音剛落,廣播又響了。
「急診科注意,第二輛120,預計八分鐘後送達,急性胸痛患者,男性,六十三歲,心電圖提示廣泛前壁ST段抬高。」
周建國的腳步頓了一下。
「心梗。」
他轉頭看向護士站,「小周,通知心內科介入團隊待命,啟動胸痛中心綠色通道。」
小周剛拿起電話,廣播第三次響了。
「急診科注意,第三輛120,預計十二分鐘後送達,重度燒傷患者,女性,四十一歲,燒傷面積約百分之四十,伴吸入性損傷。」
整個急診科的空氣在那一刻變得凝重。
三輛120,三個重症,間隔不到十分鐘。
周建國站在走廊中間,快速做了判斷。
「陳磊,你跟我處理心梗,方曉雯負責燒傷患者的初步處理,聯繫燒傷科會診。」
「那腦出血呢?」陳磊問。
周建國沉默了一秒,轉頭看向值班室的方向。
「賀知舟。」
沒人應。
「賀知舟!」
值班室的門開了一條縫,賀知舟的臉從裡面露出來,耳機掛在脖子上,眼皮耷拉著。
「主任,怎麼了?」
「出來幹活,腦出血的病人五分鐘後到。」
「今天不是我值班。」
「現在是。」
賀知舟靠在門框上,往走廊兩頭看了看,護士們跑來跑去準備物資,陳磊在檢查除顫儀,方曉雯在打電話聯繫燒傷科。
他嘆了口氣。
「行吧。」
三分鐘後,第一輛120到了。
擔架推進來的時候,賀知舟已經站在搶救室門口了,白大褂照舊皺巴巴的,手裡端著保溫杯,最後喝了一口才放到旁邊的台子上。
「五十八歲男性,突發意識障礙兩小時,血壓二百一十比一百三十,左側瞳孔散大,對光反射消失。」隨車醫生快速交接。
賀知舟走到擔架旁邊,掀開患者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捏了捏對側的肢體。
「右側肢體肌力零級,左側瞳孔五毫米,腦疝了。」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轉頭對小趙說。
「甘露醇二百五十毫升快速靜滴,速尿二十毫克靜推,地塞米松十毫克靜推,同時聯繫神經外科,告訴他們基底節區出血可能性大,量不會小,讓他們準備手術。」
小趙愣了一下,「這些同時上?」
「對,同時。」
「可是甘露醇和速尿一起用的話……」
「來不及一個一個等了,腦疝進展很快,先把顱壓降下來再說,去。」
小趙跑了。
賀知舟轉頭對旁邊的護士說,「推CT室,我跟著去,路上把心電監護接上。」
從患者進門到所有醫囑下完,賀知舟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一分四十秒。
CT室在急診科隔壁,推過去不到三十秒。
CT技師已經待命了,患者上了檢查床,掃描啟動。
賀知舟站在操作間裡,盯著屏幕上一幀一幀出現的圖像。
「左側基底節區出血,量大概六十毫升,中線移位超過一公分,腦室受壓。」
他對旁邊的小趙說,「打電話給神外值班,就說我的判斷,讓他們十分鐘內下來接人,再晚就來不及了。」
小趙拿起電話撥了出去,「喂,神經外科嗎?我是急診科的,這邊有個腦出血的病人……」
賀知舟沒等他說完,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賀老師,你去哪?」
「回去看看甘露醇滴完沒有,CT片子你幫我打出來送過去就行。」
他走回搶救室的時候,隔壁的第二間搶救室里,周建國正在處理那個心梗患者。
賀知舟路過門口瞄了一眼,周建國正在看心電圖,旁邊陳磊在建立靜脈通路。
「主任,需要幫忙嗎?」
周建國頭也沒抬,「不用,你盯好你那個。」
「我那個處理完了,等神外下來接。」
周建國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又看了看賀知舟。
從第一輛120進門到現在,四分鐘。
「你處理完了?」
「嗯,該下的醫囑都下了,CT也做了,神外在路上。」
周建國張了張嘴,沒說什麼,低頭繼續處理手裡的病人。
四十分鐘後,三個患者全部穩定。
腦出血的被神外接走了,直接上了手術台。
心梗的走了綠色通道,心內科介入團隊已經在導管室開台。
燒傷的初步處理完畢,燒傷科派人下來轉運了。
急診科的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地上還有來不及清理的血跡和紗布。
周建國站在護士站,手裡拿著賀知舟寫的那份腦出血患者的醫囑單,眉頭越皺越緊。
「小周,幫我查個東西。」
「主任您說。」
「賀知舟給那個腦出血患者用了氨甲環酸聯合重組七因子,你幫我查一下,這個方案有沒有文獻支持。」
小周在電腦上搜了一會兒,「主任,我查到了,這是三個月前發在《Stroke》上的一篇文章,多中心RCT,結論是這個組合方案能顯著減少腦出血患者的血腫擴大率。」
周建國接過小周轉過來的電腦屏幕,盯著那篇文獻的發表日期看了很久。
三個月前。
這篇文章發表才三個月,國內絕大多數醫院還沒來得及更新指南,甚至很多神經內科的主任都未必讀過這篇文獻。
而賀知舟,一個急診科的住院醫,在四分鐘的搶救里,隨手就用上了。
周建國把電腦屏幕推回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已經關上的值班室門上。
「主任,您還看嗎?」小周問。
「不看了。」
周建國站起來,把醫囑單折好放進口袋裡。
他走到值班室門口,抬手想敲門,猶豫了兩秒,又把手放下了。
門裡面傳來手機遊戲的音效,和賀知舟含糊的自言自語。
「這輔助是不是掛機了,能不能動一下。」
周建國站在門口聽了三秒,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掏出手機,翻到和林院長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林院長,賀知舟這個人,您到底從哪找來的?」
消息發出去,對面很快回了一條。
「怎麼,又出什麼事了?」
周建國想了想,把那行字刪掉,重新打了一句。
「沒事,就是覺得,急診科撿到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