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調到什麼時候算完?」
這個問題賀知舟問了自己,但沒等到答案。
三天之後的周四上午,急診科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普外科副主任醫師錢浩,四十出頭,個子不高,走路帶風,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袋子,直奔護士站。
「周建國在嗎?」
劉姐抬頭看了他一眼,「錢主任,周主任在辦公室,你找他什麼事?」
「借個人。」
「借誰?」
錢浩沒回答,徑直往周建國辦公室走了。
劉姐在後面嘟囔了一句,「普外科的人怎麼跑我們這兒借人來了。」
周建國辦公室的門關著,錢浩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老周,忙不忙?」
「你怎麼來了?」
錢浩把牛皮紙袋子往桌上一放,「我有個病人,術前討論吵了兩天了沒結論,想找你們科那個人看看。」
周建國放下筆,「哪個人?」
「就是你們科那個,上次肺栓塞那個事傳出去之後,好幾個科的人都在說你們急診有個年輕醫生看片子特別准,我打聽了一圈,都說姓賀。」
周建國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你聽誰說的?」
「呼吸科老馬跟我提的,說那個醫生光看病人走路就能判斷下肢血栓,這種眼力我們普外科幹了二十年的人都不一定有。」
「老馬嘴太碎了。」
「嘴碎不碎的不重要,老周,我現在手裡這個病人確實棘手,你幫幫忙。」
周建國靠在椅背上,「什麼病人?」
錢浩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疊CT片子,在桌上攤開。
「腹部閉合性外傷,車禍傷,三天前收進來的,CT顯示腹腔內有游離氣體,但位置很詭異,我們討論了兩輪,一半人說是結腸穿孔,一半人說是十二指腸,定不下來。」
「定不下來就剖探啊。」
「問題是患者基礎情況差,糖尿病加冠心病,能少挨一刀就少挨一刀,如果術前能精確定位穿孔位置,手術方案完全不一樣,創傷差距很大。」
周建國看著那些片子沒說話。
「他不一定願意看。」
「什麼叫不一定願意看?你是他主任,你安排他看不就行了?」
周建國苦笑了一聲,「你不了解這個人。」
「那你帶我去找他,我自己跟他說。」
周建國猶豫了幾秒,站起來,「走吧。」
兩個人走到值班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手機遊戲的音效。
周建國推開門,「賀知舟,有人找你。」
賀知舟躺在行軍床上,手機舉在臉前面,屏幕上是一局排位賽,正打到關鍵團戰。
「誰?」
「普外科錢主任。」
「不認識。」
錢浩跟在周建國後面走進來,看到賀知舟那個姿勢,眉頭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賀醫生你好,我是普外科的錢浩,有個片子想請你幫忙看一下。」
賀知舟的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我是急診的,看不了外科的片子。」
「就幫個忙,耽誤你兩分鐘。」
「我這局還沒打完。」
錢浩看了周建國一眼,周建國攤了攤手,意思是我說了他不一定配合。
錢浩是個急性子,但他忍住了,把牛皮紙袋放在行軍床旁邊的桌子上。
「片子我放這兒了,你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看,不急。」
賀知舟嗯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操作。
錢浩站了幾秒,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賀知舟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CT是平掃還是增強?」
錢浩停住腳步回頭,「增強的,三期都有。」
「受傷到現在多久了?」
「三天。」
「腹膜刺激征明顯嗎?」
「不太明顯,就是有低熱,白細胞偏高。」
賀知舟把手機放下來,遊戲還在繼續但他已經不看了,伸手把牛皮紙袋拿過來,抽出片子對著值班室的日光燈舉起來。
錢浩和周建國都沒動,站在原地看著他。
賀知舟翻了三張片子,速度很快,每張停留不超過十秒。
然後他把片子塞回袋子裡,重新拿起手機。
「十二指腸降部後壁穿孔,位置在下方兩厘米左右,穿孔不大,被後腹膜包裹住了所以腹膜刺激征不明顯,但游離氣體已經沿著腎前筋膜間隙往上走了。」
錢浩的嘴巴張開了。
「術中注意保護膽總管開口,建議Kocher切口入路,把十二指腸和胰頭一起游離出來再找穿孔點,比正中切口進去翻腸子快,創傷也小。」
錢浩站在門口沒動,手扶著門框。
周建國也沒說話。
賀知舟的手機屏幕上彈出了失敗的結算畫面,他看了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團戰輸了。」
錢浩走回來兩步,「你剛才說Kocher切口?」
「對。」
「我們科主任提的方案是正中切口探查。」
「正中切口也能做,但你進去之後要翻大半個腹腔才能找到後腹膜的穿孔點,時間長,出血多,對這種基礎病一堆的患者不友好。」
錢浩的喉結動了一下,「你怎麼確定是降部後壁?CT上那個位置的氣體影可以有好幾種解釋。」
「氣體分布沿腎前筋膜走行,沒有進入腹腔游離,說明穿孔在腹膜後位的腸段,十二指腸降部後壁是腹膜後位的,結腸不是。」
錢浩愣了好幾秒。
「加上受傷三天了腹膜刺激征還不明顯,如果是結腸穿孔,糞性腹膜炎早就該出來了,不可能拖三天還只是低熱。」
錢浩把袋子重新拿起來,手指攥著袋口,看著賀知舟的眼神變了。
「賀醫生,你是外科出身?」
賀知舟已經開始下一局遊戲了,頭也沒抬。
「我是急診的,錢主任,外賣你要一起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