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你要一起點嗎?」
錢浩沒有點外賣,他拿著片子回了普外科。
回去的路上他在電梯裡站了很久,電梯到了五樓他沒出去,又坐回了一樓,然後重新上去。
下午兩點,普外科手術室。
患者已經麻醉完畢,仰臥位,腹部消毒鋪巾。
主刀是普外科主任孫立群,錢浩做一助。
孫立群站在手術台前,看了一眼掛在燈箱上的CT片子。
「方案定了嗎?」
錢浩猶豫了一下,「孫主任,我想建議改用Kocher切口。」
孫立群轉過頭看他,「術前討論定的是正中探查,怎麼臨時改?」
「我下午找人看了一下片子,對方判斷穿孔在十二指腸降部後壁,下方兩厘米,如果他判斷是對的,Kocher入路比正中切口更直接。」
「誰看的?」
「急診科一個醫生。」
孫立群的眉毛挑了一下,「急診科的人看普外的片子?」
「他說得很有道理,氣體沿腎前筋膜分布,沒有進入游離腹腔,加上三天了沒有明顯腹膜炎表現,邏輯上確實指向腹膜後位穿孔。」
孫立群沉默了幾秒,「你信他?」
「我覺得值得試。」
「萬一不是呢?Kocher切口進去發現不是十二指腸,還得重新開正中,等於挨兩刀。」
錢浩攥了一下手裡的持針器,「孫主任,要不這樣,我們先做Kocher游離,如果十分鐘內找不到穿孔點,立刻改正中。」
孫立群看著他,又看了看燈箱上的片子。
「行,你來開,十分鐘找不到我接手。」
錢浩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術刀。
Kocher切口,右側肋緣下橫切口,逐層切開皮膚、皮下、肌層,進入腹腔。
他把肝臟用拉鉤牽開,暴露十二指腸區域,然後沿著十二指腸降部外側切開後腹膜,開始Kocher游離。
手指探進後腹膜間隙的時候,錢浩的心跳快了幾拍。
孫立群站在對面,眼睛盯著術野,沒說話。
錢浩把十二指腸降部連同胰頭一起向左側翻起,後壁完整暴露出來。
他看到了。
降部後壁,距離十二指腸下方大約兩厘米的位置,有一個不到一厘米的穿孔,邊緣已經被纖維素性滲出物糊住了,周圍組織水腫發紅,後腹膜間隙里積了一小攤渾濁的液體。
手術室里安靜了兩秒。
巡迴護士抬頭看了一眼術野,又低頭繼續記錄。
孫立群的目光從穿孔位置移到錢浩臉上。
「你說的那個急診科醫生,他看了多久的片子?」
錢浩的聲音有點干,「三張片子,每張不超過十秒。」
孫立群沒接話,低頭看著那個穿孔。
位置,大小,和後腹膜的關係,和膽總管開口的距離,全都跟錢浩轉述的判斷對得上。
分毫不差。
「沖洗,修補穿孔,放引流管。」
孫立群開始操作,手上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但錢浩注意到他拿持針器的手比平時握得緊了一點。
手術進行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比預計時間縮短了四十分鐘。
如果按原方案正中切口進去,光翻腸子找穿孔點就得花掉半個多小時,加上這個位置藏在後腹膜里,從前面進去根本看不到,大概率還要中轉擴大切口。
關腹的時候孫立群把手套摘了,退後一步讓錢浩縫。
「老錢。」
「嗯。」
「那個醫生叫什麼名字?」
「賀知舟。」
「什麼職稱?」
「住院醫。」
孫立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去洗手了。
錢浩縫完最後一針,在手術記錄上籤完字,脫了手術衣出來。
更衣室里孫立群正在換衣服,背對著他。
「孫主任,這個方案確實比正中切口好,患者少受了不少罪。」
「我知道。」
「那您怎麼看這個人?」
孫立群把白大褂穿上,扣子從下往上一顆一顆系。
「我做了二十二年普外科,能憑CT片子把穿孔位置精確到厘米級別的人,全國不超過一隻手。」
錢浩站在那裡沒動。
「一個急診科的住院醫,不該有這種眼力。」
「我也是這麼覺得。」
孫立群系好最後一顆扣子,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他多大?」
「看著二十七八。」
「哪兒畢業的?」
「我沒問,周建國也沒提。」
孫立群推開更衣室的門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錢浩一眼。
「這件事別往外說。」
「為什麼?」
「一個住院醫能做到這種程度,要麼是天才,要麼是藏著來歷,不管是哪種,你替他嚷嚷出去都不是好事。」
錢浩點了點頭。
孫立群走了。
錢浩一個人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手機摸出來又放回去,反覆了三四次。
最後他還是打開了微信,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繫過的頭像。
對方備註寫的是:老魏,Hopkins。
錢浩跟魏明遠是大學本科同班,畢業之後一個留在國內,一個去了美國,在約翰霍普金斯做了兩年外科研究員,後來留在那邊的附屬醫院當attending。
兩個人平時聯繫不多,偶爾過年發個紅包。
錢浩打了一行字,又刪了,重新打。
最後發出去的消息只有一句。
「老魏,你們霍普金斯三年前有沒有一個中國外科研究員,姓賀?」
消息發出去之後顯示已讀。
但對方沒有回覆。
錢浩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半個小時。
那個對話框始終停在已讀的狀態,沒有任何新消息。
他又發了一條,「在嗎?」
這次連已讀都沒有了。
錢浩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認識魏明遠快二十年了,這個人從來不會看了消息不回,更不會突然不在線。
除非這個名字讓他不敢回。
錢浩靠在椅背上,想起今天下午在值班室里看到的那個年輕人。
大一號的白大褂,耷拉的眼皮,躺在行軍床上打遊戲的懶散樣子,和三十秒之內精準讀片給出手術方案時判若兩人的反差。
他又想起自己問的那句話。
你是外科出身?
賀知舟的回答是,我是急診的,外賣你要一起點嗎。
錢浩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個對話框。
還是已讀不回。
他把手機鎖了屏扣在桌上,嘴裡念叨了一句。
「姓賀的,你到底是誰?」
辦公室里沒人回答他。
手機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微信消息,是一條系統推送的新聞。
他沒看到那條新聞的標題。
標題寫的是:國際外科創新聯盟年度理事會將於下月在維也納召開,理事會主席沈長風教授將作主題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