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浩那條微信始終沒有等到回復。
三天過去了,魏明遠的頭像再也沒有亮過。
錢浩把這件事壓在了心底,按照孫立群的囑咐,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但醫院這種地方,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
普外科那台手術的事還是傳了出去,不是錢浩說的,是手術室的巡迴護士跟人聊天時帶了一嘴,說普外科臨時改了手術方案,用了一個急診科醫生的建議,結果開進去一看,穿孔位置跟人家說的一模一樣。
這種事在醫院裡傳播的速度比病毒還快。
賀知舟感覺到了變化。
走廊里遇到別的科室的人,對方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看急診科划水王的鄙夷,而是一種帶著好奇和審視的打量。
食堂打飯的時候,骨科的一個主治端著盤子坐到他對面。
「賀醫生,聽說你幫普外科看了個片子?」
「沒有。」
「人家錢浩都說了。」
「他說什麼了?」
「說你三十秒就定位了穿孔位置,比他們科主任還准。」
賀知舟把筷子插進米飯里,「他瞎說的,我就隨便看了一眼,蒙的。」
「蒙的能蒙到厘米級別?」
「運氣好。」
賀知舟端著盤子換了個位置,坐到了角落裡。
那天之後他開始刻意降低存在感。
能不出手就不出手,能推就推,遇到拿不準的病例,他不再主動開口,而是等陳磊或者方曉雯自己處理完了才偶爾補一句。
值班室的門關得比以前更緊了,遊戲打得比以前更頻繁了。
周五下午,方曉雯端著兩杯咖啡走進值班室。
「喝一杯?」
「什麼咖啡?」
「美式,食堂新裝的咖啡機。」
賀知舟接過來喝了一口,苦得皺了下眉頭,「誰買的這破機器,豆子都是陳的。」
方曉雯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著二郎腿喝自己那杯。
「最近怎麼這麼安靜?」
「我一直很安靜。」
「前兩周你還幫陳磊看了好幾個片子,這周一個都沒看。」
「他水平夠了,不需要我看。」
方曉雯沒接這句話,換了個話題。
「對了,你知道下個月有個國際外科創新聯盟的年會嗎?在上海開。」
賀知舟喝咖啡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不知道。」
「挺大的會,好多國內外的大牛都去,我看新聞上說主題演講是一個叫沈什麼的教授。」
「哦。」
「你不感興趣?」
「我對開會不感興趣。」
方曉雯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眼皮耷拉著,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划來划去。
「我就是隨便提一嘴,最近好多科室的人都在討論這個會。」
「跟我沒關係。」
方曉雯站起來,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賀知舟,你是不是在躲什麼?」
「我躲什麼?我每天在值班室躺著,能躲到哪去。」
方曉雯沒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賀知舟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下午三點,他去護士站找小趙換了值班表,把下個月十二號到十五號的班跟人對調了,換到了月初。
小趙拿著排班表看了看,「賀老師,你換這幾天幹嘛?十二到十五號本來是你的休息日啊。」
「我想早點把班值完,月中休息。」
「可是月中那幾天陳磊也休息,你倆同時不在的話人手不夠。」
「那你跟陳磊商量,讓他往後挪兩天。」
小趙撓了撓頭,「行吧,我去問問。」
賀知舟轉身回了值班室。
那個國際外科創新聯盟的年會,時間正好是下個月十三號到十五號。
他不想在那幾天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
同一天傍晚,行政樓三層醫務科。
周建國被叫去開了一個臨時會議,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他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走進急診科辦公室的時候把門關上了,坐在椅子裡看了很久。
文件的標題是:關於開展全院急診急救技能考核的通知。
考核時間:下月十五號。
考核內容:理論筆試、技能操作、模擬搶救,三部分綜合評分。
評分方式:醫務科聯合外請專家組成考核組。
末位處理:綜合排名末位的科室,削減兩個編制名額。
周建國把文件翻到第二頁,看到了外請專家的名單。
三個名字,兩個是省醫學會的常委,還有一個是京城某三甲的急診科主任。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陣。
削減兩個編制。
急診科現在滿打滿算就這麼點人,再砍兩個,夜班都排不過來。
他拉開抽屜拿出科室花名冊,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
看到賀知舟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讓他參加,以他的性子大概率全程擺爛,筆試能睡著,操作能敷衍,到時候拖了全科的後腿,丟人丟到全院。
不讓他參加,少一個人的成績,平均分就低一截,萬一因為這個排到末位,那就是整個科室陪葬。
周建國把花名冊合上,嘴裡罵了一句髒話。
「這破考核,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
他拿起手機想給趙德明打個電話問問情況,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趙院長上次說的那句話還在他耳朵里轉——讓賀知舟低調點,能不出手就不出手。
可現在這個考核,是全院統一的,躲不掉。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急診大廳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流,嘴裡念叨了一句。
「賀知舟啊賀知舟,你說你給我出的什麼難題。」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急診大廳的燈亮得刺眼。
他轉身回到桌前,在文件上簽了個收到的字,然後拿起電話撥了科室的內線。
「小趙,通知一下,明天早上交班之後全科留一下,我開個短會。」
「好的周主任,什麼內容啊?」
「明天再說,你通知到位就行。」
周建國掛了電話,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的日期。
下月十五號。
他忽然想起來什麼,翻出排班表看了一眼,賀知舟今天剛換了班,把十二到十五號的休息日挪走了。
也就是說,十五號那天他正好在崗。
「這小子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麼?」周建國盯著排班表,眉頭越皺越緊,「不對,他換班是為了避開那幾天,不是為了考核。」
他把排班表和考核通知並排放在桌上,兩張紙上的日期撞在了一起。
十五號,考核日。
十三到十五號,國際外科創新聯盟年會。
周建國的手指在兩張紙之間來回點了點,最後把它們都收進了抽屜里。
「明天的會,有的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