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端著兩份飯回來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賀知舟剛才那番話。
他把飯盒放在桌上,賀知舟已經坐起來了,打開盒蓋看了一眼。
「說了多打一個雞腿,你打了兩個?」
「食堂阿姨今天心情好,多給了一個。」
「行。」
賀知舟吃飯的時候沒再說話,小趙坐在旁邊扒拉著自己的飯,時不時偷看他一眼。
第二天下午的訓練,小趙按照賀知舟說的方法調整了喉鏡角度,十次插管成功了九次。
陳磊在旁邊看著,眉頭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這件事小趙沒跟別人提。
又過了三天。
周四下午,周建國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個下午,面前攤著考核報名表和科室花名冊。
五個人的名額,方曉雯、陳磊、林婉清三個是板上釘釘的,第四個他準備放自己,第五個名額空著。
他在賀知舟的名字上畫了個圈,又劃掉,又畫了個圈。
反覆了四五次之後,他把筆扔在桌上,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值班室的門虛掩著,裡面沒有遊戲音效,賀知舟在睡覺。
周建國推門進去,把椅子拉到行軍床旁邊坐下。
「賀知舟,醒醒。」
賀知舟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沒醒。」
「我有事跟你說。」
「明天說。」
「現在說。」
賀知舟又躺了五秒,慢慢坐起來,頭髮翹著,眼睛眯成一條縫。
「什麼事。」
周建國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腹前,看著他。
「考核的事,你怎麼想的?」
「沒怎麼想。」
「我需要你給我一個明確的態度。」
賀知舟揉了揉眼睛,從枕頭底下摸出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
「什麼態度?」
「你參不參加。」
「不是全員參加嗎?」
「五個人的名額,我可以不報你的名字,給你找個理由請假。」
賀知舟擰上杯蓋,看了周建國一眼,「你不想讓我參加?」
周建國沉默了兩秒,「我不是不想讓你參加,我是怕你參加了之後全程擺爛,到時候拖全科的分。」
「你覺得我會擺爛?」
「你給我一個不擺爛的理由。」
賀知舟把保溫杯放在床頭,兩條腿垂在床沿,腳尖點著地面。
「周主任,你今天這個態度挺少見的。」
「什麼態度?」
「放低姿態求人的態度。」
周建國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沒有求你,我是在跟你商量。」
「行,商量。」
賀知舟打了個哈欠,「你直說吧,你到底想讓我參加還是不參加?」
周建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我不管你什麼來頭,也不管你以前幹過什麼,這次考核關係到整個科室的存亡,削兩個編制對別的科室可能無所謂,對我們急診科就是要命。」
賀知舟沒說話。
周建國繼續說,「你要是不想參加,我尊重你的選擇,我幫你請假,理由我來編。但如果你決定參加,我只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別給我丟人。」
值班室里安靜了一陣。
走廊里有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輪子在地板上滾動,由近及遠。
賀知舟低著頭看自己的拖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削編制的話,誰走?」
周建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
「按資歷和績效綜合排,最先走的大概是實習生和新入職的護士。」
「小趙算嗎?」
「他來了半年,資歷最淺,如果真削編制,他排第一個。」
賀知舟的腳尖在地上畫了個圈。
「還有誰?」
「新來的那個護士小周,才轉正三個月。」
賀知舟想起小周每天晚上給他泡茶放在桌角的事,想起小趙每天跟在他後面跑腿買飯的樣子。
他抬起頭,「我參加。」
周建國的肩膀鬆了一截,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你確定?」
「確定。」
「那我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
「報吧。」
周建國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的時候賀知舟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周主任。」
「嗯?」
「筆試能不能用鉛筆?」
周建國轉過身,「什麼?」
「筆試,我想用鉛筆寫,萬一寫錯了懶得用塗改液,太麻煩了。」
周建國站在門口,嘴角抽搐了兩下,胸口一股氣血往上涌。
「你是認真的?」
「我很認真,鉛筆寫字快,而且我握筆姿勢用原子筆不舒服。」
周建國深呼吸了一下,「賀知舟,全院考核,統一用黑色簽字筆,這是規定。」
「那能不能帶修正帶?」
「你到底是來考試的還是來文具店採購的?」
賀知舟把保溫杯又擰開喝了一口,「行吧,簽字筆就簽字筆,反正也寫不了幾個字。」
周建國盯著他看了三秒,轉身走了,走出去兩步又折回來。
「還有一件事。」
「嗯?」
「從明天開始,下午的技能訓練你也參加,不用你練,你在旁邊坐著就行,讓我心裡有個底。」
賀知舟往後一仰重新躺回行軍床上,「坐著可以,但我要帶手機。」
「隨便你帶什麼,人到就行。」
周建國走了。
值班室的門被帶上,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賀知舟躺在床上,手機舉在臉前面,但屏幕是鎖屏狀態,他沒有打開遊戲。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看了很久,燈管有一截接觸不良,時不時閃一下。
「小趙那個笨蛋,」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插管都插不利索,走了能去哪。」
沒人聽到這句話。
日光燈又閃了一下,然後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