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醫生,那個轉院的醫生說想看一下穿刺記錄,我找不到。」
小周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林婉清回過神,快步走過去。
「賀知舟沒寫記錄,我來補。」
「他做的操作他不寫嗎?」
「你覺得他像會寫的人嗎?」
小周沒再說話,跟著林婉清回了護士站。
第二天上午十點,麻醉科主任孫明遠出現在急診科。
他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金屬框眼鏡,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步子很穩,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杯身磨得發亮。
劉姐在護士站看到他的時候有點意外,「孫主任,你怎麼來了?」
「昨晚我們科值班的小李跟我匯報了一個事,說急診科這邊做了一例環甲膜穿刺?」
「對,昨晚的,一個重症肌無力危象的轉院病人,困難氣道,插管插不進去,我們賀醫生做的穿刺。」
孫明遠推了一下眼鏡,「患者現在在哪?」
「轉ICU了,今早交班的時候生命體徵平穩。」
「穿刺部位我能去看一下嗎?」
劉姐愣了一下,「您要看穿刺點?」
「對,我想看看針眼的位置。」
劉姐給ICU打了個電話確認了一下,然後帶著孫明遠上了樓。
ICU的床位上,患者已經換成了經口氣管插管,頸部的穿刺創口用無菌敷料覆蓋著,護士揭開敷料讓孫明遠看了一眼。
針眼很小,位置在環甲膜正中偏下約兩毫米的地方,周圍沒有任何淤血和組織腫脹。
孫明遠蹲下來看了十幾秒,手指虛懸在針眼上方,沒有碰到皮膚。
「這個進針點的位置,偏下了兩毫米。」
ICU的護士以為他在挑毛病,趕緊解釋,「孫主任,穿刺是急診科做的,當時情況很緊急,患者頸部水腫,解剖標誌不太清楚。」
孫明遠擺了擺手,「我不是說位置不對,我是說這個位置是故意偏下的。」
護士沒聽懂。
孫明遠站起來,把敷料重新蓋好,走出了ICU。
他沒有直接回麻醉科,而是拐去了急診科。
值班室的門關著,他敲了兩下。
裡面沒有聲音。
他又敲了兩下,「賀醫生?」
門從裡面打開了,賀知舟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拿著保溫杯,嘴裡還在嚼什麼東西。
「誰啊?」
「我是麻醉科孫明遠,昨晚那個環甲膜穿刺是你做的?」
賀知舟咽下嘴裡的東西,「對。」
「能聊兩分鐘嗎?」
「聊什麼?」
孫明遠走進值班室,目光在行軍床和桌上散落的零食包裝之間掃了一圈,找了把椅子坐下來。
「你那個穿刺的進針點,偏下了兩毫米,對吧?」
賀知舟坐回行軍床上,喝了口水,「你專門跑過來就為了問這個?」
「我問的是,你是不是故意偏下的。」
賀知舟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孫明遠把保溫杯放在膝蓋上,「環甲膜穿刺的經典進針點是環甲膜正中,但那個患者頸部腫脹,甲狀腺上動脈的走行可能偏移,如果按經典位置進針,有一定概率損傷血管,偏下兩毫米剛好避開了這個風險區域。」
賀知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你想多了,我就是隨手扎的,沒算那麼精確。」
「隨手扎能扎到這個位置?」
「運氣好。」
孫明遠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說,「賀醫生,你用的不是傳統的環甲膜穿刺手法。」
「都是一針的事,有什麼傳統不傳統的。」
「有區別的,傳統手法是垂直進針,但昨晚的創口形態顯示你的進針角度大約是四十五度,從頭側向足側傾斜。」
賀知舟喝水的動作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喝。
「這個角度是改良版Melker技術的特徵,進針角度傾斜可以減少對後壁的損傷風險,同時穿刺針在氣道內的方向更有利於後續通氣。」
孫明遠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學術事實,「這種改良技術目前只在歐美幾家頂級創傷中心推廣,國內的教材里還沒有收錄,我三年前在一次國際會議上聽過一次報告,回來之後查了大量文獻才搞明白原理。」
賀知舟把保溫杯擰上蓋子,「孫主任,你這個人說話喜歡繞彎子。」
「那我直說,你在哪學的這個?」
「網上看的視頻。」
孫明遠的眉毛挑了一下,「網上?」
「對,YouTube上有教學視頻,搜emergency cricothyrotomy就能找到,我閒著沒事看了兩遍,記住了。」
「看兩遍視頻就能在盲穿的情況下做到這種精度?」
「我記性好。」
孫明遠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轉著保溫杯的杯蓋。
賀知舟從枕頭旁邊摸出手機,屏幕亮了,遊戲的登錄界面彈出來,「孫主任,還有別的事嗎?我馬上要開始排位了。」
孫明遠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賀醫生,謝謝你昨晚的處置,那個患者如果再晚五分鐘建立通氣,大腦就不可逆了。」
「不客氣,主要是報警聲太吵了。」
孫明遠笑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他沿著走廊走了二十多米,在樓梯間的拐角停下來,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通訊錄。
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
備註寫的是:老周,柏林Charité。
他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
「明遠?好久沒聯繫了,什麼事?」
「老周,你還記得五年前我們在柏林Charité醫院進修的時候,帶我們做創傷氣道管理訓練的那個中國年輕醫生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先回答我,記不記得。」
「當然記得,那個人太邪門了,二十出頭的年紀,做環甲膜穿刺的時候德國人都圍過來看,說他那個進針角度是他們見過最完美的。」
孫明遠靠在樓梯間的牆上,聲音壓低了一點,「老周,那個人當時用的什麼名字?」
「好像是個英文名,叫什麼來著,Z?對,就叫Z,沒人知道他的真名,Charité的教授們都直接叫他Dr.Z。」
「他後來去哪了?」
「不知道,進修結束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聽說他後來去了美國,再後來就徹底沒消息了,怎麼了?你找他?」
孫明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盯著走廊盡頭急診科值班室的方向看了幾秒。
「老周,如果我跟你說,我可能在一個地方見到了一個人,做環甲膜穿刺的手法跟那個Z一模一樣,你信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明遠,你跟我說實話,那個人在哪?」
孫明遠捏了捏鼻樑,「我需要再確認一下,先不說了,改天喝酒細聊。」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口袋,在樓梯間站了很久。
走廊里有護工推著輪椅經過,輪子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了好一會兒才消散。
孫明遠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一個急診科的住院醫,會改良Melker技術。」
他搖了搖頭,邁開步子往麻醉科走,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急診科的方向。
「如果真是他,那這個人怎麼會窩在這種地方打遊戲?」
沒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