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姐的聲音還黏在處置室門縫裡,賀知舟已經翻了個身,把毯子拉過頭頂。三分鐘,毯子底下的人沒動。五分鐘,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第七分鐘,門被敲響了。
敲門的人沒說話,但節奏不對。陳磊敲門是三短一長,方曉雯是兩下,劉姐會直接喊。這個節奏生疏,力道也不均勻。
賀知舟掀開毯子坐起來。「進。」
推門進來的是個生面孔,二十七八歲,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戴著骨科的胸牌,上面寫著張磊。手裡攥著一卷CT片,塑料筒被捏得有點變形。
「賀醫生?」張磊站在門口,眼神往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摺疊床上。
「你是?」
「骨科的,住院醫,我叫張磊。」他往前走了兩步,把CT片筒放在唯一的椅子上,「我聽小趙提過你。」
賀知舟躺回去了。「小趙是誰?」
「趙立偉,他大學同學是我。」張磊把CT片筒重新拿起來,「我們科有個病人,骨盆骨折,挺複雜的,主任拿不準手術方案。」
「找你們主任去。」
「主任說再觀察觀察。」張磊搓了搓手,「我是想請你幫忙看一眼,就看一眼。」
賀知舟把手機舉起來,屏幕亮著遊戲界面。「我今天休息。」
「我知道,但我實在沒別的辦法了。」張磊把CT片筒往前遞了遞,「病人情況不太穩定,骨盆環斷裂,後環移位很明顯,我們主任怕傷到骶叢神經。」
賀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沒划動。他鎖了屏,坐起來。
「片子拿來。」
張磊把CT片遞過去。賀知舟接過來,走到處置室角落的觀片燈前,把片子插上去。燈光白得刺眼,片子上的骨骼結構清晰可見。
他看了大概三十秒,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空白的病歷紙。
「病人多大?」
「四十三,男性,車禍傷。」
「有沒有合併傷?」
「左髂內動脈分支破裂,栓塞術做了,現在血壓穩住了。」
賀知舟在紙上畫了幾條線,很快,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比說話快。
「前環用外固定架臨時固定。」他畫了一個簡筆的骨盆框架,「後環經皮骶髂螺釘,注意S1椎弓根變異,這個患者的安全通道偏內側。」
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又畫了兩條交叉的線。
「螺釘進針點在這裡,比常規位置往內偏七到八度,角度向下十五度,穿過骶髂關節上半部。」
張磊湊過來看,眼睛瞪得有點圓。賀知舟畫的示意圖比他們科室討論了兩小時的手術計劃清晰得多,連進針角度和深度都標了出來。
「你怎麼看出S1椎弓根變異的?」
「片子上這裡有個切跡,很淺,不仔細看會忽略。」賀知舟把筆放下來,「前環固定之後後環壓力就小了,螺釘能鎖住。」
張磊盯著那張紙看了十幾秒,抬起頭。「賀醫生,你是骨科出身?」
「不是。」賀知舟把病歷紙折了一下,遞過去,「拿回去給你們主任看。」
「這……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又不是我上台。」賀知舟走回摺疊床邊,「你剛才說的病人血壓現在多少?」
「高壓一百零五,低壓六十八。」
「偏低,血紅蛋白查了沒有?」
「查了,九十二克每升。」
「輸了?」
「輸了兩個單位。」
賀知舟躺下來,把毯子拉到胸口。「夠了,術前別再輸了,補液維持就行。」
張磊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放進白大褂口袋。「賀醫生,謝謝你。」
「別謝,我就是看一眼。」賀知舟閉上眼睛,「你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
張磊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停了一下。「賀醫生,我們主任要是問起來,我怎麼說?」
「說什麼?」
「就說是你畫的。」
賀知舟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你就說你自己琢磨的。」
「那不行,我琢磨不出來這個。」
賀知舟嘆了口氣。「那你隨便編一個名字。」
「我編不出來。」張磊拉開門,「那我先回去了。」
「把門關嚴。」
張磊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賀知舟重新閉上眼睛,但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陳磊經過處置室門口,腳步停了兩秒,又繼續往前走了。
下午四點二十分,張磊又來了。這次他沒敲門,直接推的門。
「賀醫生。」
賀知舟正靠在摺疊床上刷手機,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我們主任看了那張紙。」張磊站在門口,沒往裡走,「他問是誰畫的。」
「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急診科的賀醫生。」
賀知舟把手機放下來。「不是讓你說你自己琢磨的嗎?」
「我說了,主任不信。」張磊撓了撓頭,「他說就憑我畫不出那種圖。」
「你們主任眼光不錯。」
「他下午想過來找你,但是你不在。」
「我下午出去了。」賀知舟說,「去食堂吃了個飯。」
「他說明天再來。」
「明天我夜班。」
「那後天呢?」
賀知舟把手機拿起來,屏幕亮著遊戲加載界面。「後天的事後天再說。」
張磊點了點頭,正要走,又停下來。「賀醫生,那個病人今天下午做了手術,按照你畫的方案,很順利。」
「嗯。」
「骶髂螺釘進去的時候,位置跟你標的一模一樣。」張磊的聲音里有一種賀知舟很熟悉的東西,是年輕醫生看到奇蹟時的那種興奮,「主任下台之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圖不是住院醫能畫出來的。」
賀知舟沒接話,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張磊站了一會兒,輕輕把門帶上了。
處置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手機屏幕上的遊戲圖標轉了兩圈,加載完成了。賀知舟盯著那個圖標看了幾秒,退出了遊戲,打開了通訊錄。
他往下翻了幾頁,停在一個名字上。名字只有兩個字:周建國。
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沒有按下去。過了十幾秒,他鎖了屏,把手機扔到枕頭邊。
窗外的光線開始變暗,日頭往西邊滑下去了。處置室的窗戶朝東,這個時間點照不進陽光,只有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點。
賀知舟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形狀的斑點。那塊斑點像一個沒畫完的圈,從去年他來急診科的時候就在了,一直沒人補。
他把眼睛閉上,開始數呼吸。一次,兩次,三次。數到第二十七次的時候,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兩個人,一個是周建國,另一個腳步重一點,是劉姐。
他們沒有在處置室門口停,直接往辦公室那邊去了。
賀知舟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是淡綠色的,漆面有些地方鼓起來,起了細小的包。他的手指在牆上劃了一下,沒划動,漆面比他想的硬。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周建國發來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骨科主任要來科室,你迴避一下。】
賀知舟打了兩個字:【收到。】
發送鍵按下去之前,他又刪掉了,改成:【知道了。】
周建國回了一個字:【好。】
賀知舟把手機放回枕頭邊,重新躺好。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度,走廊里的腳步聲多了起來,夜班的人開始陸續到了。
他閉上眼睛,繼續數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