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檢查組的重點是現場考核。考核地點設在內科示教室,模擬人和搶救設備都準備好了。賀知舟在凌晨四點下了夜班,回到值班室,躺在行軍床上。他沒有睡著,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七點半的時候,陳磊推門進來。「賀哥,周主任讓我跟你說,今天上午檢查組在內科考核,不涉及急診。」
「知道了。」賀知舟閉著眼睛。
「但下午可能去急診抽查。」陳磊說,「周主任說讓你白天好好休息,晚上照常夜班。」
賀知舟沒說話。陳磊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上午十點,考核開始了。第一個項目是心肺復甦,考核對象是內科的住院醫師。沈正清站在考核區旁邊,手裡拿著評分表,看得很認真。被考核的醫生動作標準,流程熟練,五分鐘內完成了所有操作。沈正清在評分表上打了個分,遞給了帶隊的副院長。副院長看了一眼分數,點了點頭。考核繼續進行,一共考核了六個醫生,內科三個,外科三個。沈正清全程沒有說話,只是看,記分。考核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帶隊的副院長宣布下午的安排。「下午兩點繼續,抽查急診科。」沈正清抬起頭。「急診科的醫生名單,能給我看一下嗎?」
老張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過去。沈正清接過來看,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賀知舟,住院醫師,今日休息。他把紙放下,看著老張。「這個賀知舟,今天不上班?」
「他是夜班,昨晚值了一夜,今天白天休息。」老張說,「沈教授有什麼問題嗎?」
沈正清搖了搖頭。「沒事,隨便問問。」下午兩點,檢查組一行人來到急診科。周建國在分診台前面迎接,身後站著方曉雯、王濤和幾個護士。沈正清走進急診科的大廳,目光掃過候診區、分診台、處置室、留觀區。他的步子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牆上的規章制度,看看搶救設備的擺放位置。走到留觀區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裡面的患者。七個留觀病人,都在安靜液或休息。他轉過身,看著周建國。「周主任,你們科的搶救流程,我看一下。」
「好。」周建國領著他走進搶救室。搶救室不大,設備齊全但有些老舊。沈正清走到搶救車旁邊,打開蓋子,看了看裡面的藥品和器械。他又走到除顫儀旁邊,摸了摸主機外殼。「這台除顫儀用了多久了?」
「六年。」周建國說。
「該換了。」沈正清說,「六年以上的除顫儀,電容老化,能量輸出可能不穩定。」
周建國點了點頭。「我們打過報告了,還在等批。」沈正清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出搶救室,回到大廳。目光掃過分診台後面牆上的排班表,停了一下。「今天夜班是誰?」
「賀知舟。」周建國說。
沈正清轉過身看著他。「我聽說他今天白天休息。」
「是,他昨晚值了一夜,白天在值班室休息。」周建國說,「沈教授有什麼事嗎?」
沈正清看了他幾秒,搖了搖頭。「沒事。」檢查組在急診科待了四十分鐘,沒有抽查操作,只是看了病歷和制度文件。離開的時候,沈正清走在最後面。經過值班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他站了幾秒,跟上了前面的人。晚上七點,賀知舟從值班室出來,去護士站接班。劉姐把交班記錄遞給他。「今天白天挺安靜,沒來什麼急重症。」
「嗯。」賀知舟接過記錄本,翻了翻。
「檢查組下午來了。」劉姐說,「沒抽查操作,只看了看文件。」
「知道了。」賀知舟把記錄本合上,放到桌上。
「沈正清走之前在你值班室門口站了一會兒。」劉姐說,「站了大概二十秒。」
賀知舟沒說話,轉身往留觀區走。劉姐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晚上十點,急診來了一個患者。男性,四十歲,車禍傷,胸悶、呼吸困難。方曉雯在處置室接手,做了初步檢查。心率一百二十,血壓九十比六十,呼吸急促,頸靜脈怒張。她做了床旁超聲,心包腔內大量積液。「急性心包填塞。」她放下探頭,轉頭看了一眼門外。賀知舟靠在走廊牆上,保溫杯端在手裡。「賀醫生。」
「嗯?」
「心包填塞,需要穿刺引流。」方曉雯說,「我來還是你來?」
賀知舟把保溫杯擰上蓋子,走進處置室。患者躺在檢查床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賀知舟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他轉身,從器械盤裡拿起一根穿刺針,手指在針柄上轉了一下。「準備穿刺包,兩根穿刺針,備一根豬尾巴引流管。」
護士的動作很快,三十秒內把東西都準備好了。賀知舟戴上手套,拿起穿刺針,走到床邊。他站在患者的右側,左手按在患者的胸骨上,定位。右手持針,在第四肋間隙、心濁音界內側一厘米處進針。針尖斜向左肩,角度大約四十度。他沒有猶豫,手腕一壓,針體刺入。方曉雯站在旁邊看著,呼吸都停了。針體進入三厘米左右的時候,賀知舟停了。他回抽注射器,暗紅色的血液湧出來。穿刺成功。他固定穿刺針,連接引流管,開始引流。引流液一滴一滴地滴進引流袋,患者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好轉。五分鐘後,引流了大約兩百毫升液體,患者的呼吸明顯平穩了。賀知舟拔出穿刺針,用紗布按住穿刺點。「固定引流管,接負壓引流器,送監護室觀察。」
「知道了。」賀知舟把保溫杯放下。
「你的穿刺手法,我見過。」方曉雯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省人民醫院心內科主任做過一次演示,也是這個進針角度和深度。」
賀知舟看著她,沒說話。
「但他的速度比你慢。」方曉雯說,「他用了大概三分鐘,你只用了一分鐘。」
賀知舟靠在牆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方醫生,你想說什麼?」
方曉雯看著他的眼睛。「我想說,如果沈正清今天下午在急診科抽查操作,抽到你,他會認出你。」
賀知舟沒有回答。值班室里安靜了十幾秒,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遠遠傳過來。方曉雯轉身走了,門帶上之前,她說了一句:「你的手,藏不住的。」門關上了。賀知舟坐在行軍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把手握成拳,又鬆開。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那個+49開頭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這次他停了很久。屏幕自動鎖了。他把手機扔到枕頭邊,躺下來。天花板上的水漬在燈光下顯得很淡,形狀像一片葉子。他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幾秒,閉上眼睛。如果師兄看到這雙手,一秒就會認出來。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沉了下去。門外的走廊里,方曉雯的腳步聲遠去了。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嗡嗡聲。賀知舟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淡綠色的牆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該來的總會來。這句話在心裡又響了一遍。然後他睡著了,呼吸慢慢變淺變穩。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