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舟是被保溫杯掉在地上的聲音吵醒的。
杯蓋鬆了,水灑了一地,在值班室地磚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他坐起來,看見陳磊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
「賀哥,周主任讓你現在過去。」
賀知舟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一點四十。
「不是說今天白天不考核急診嗎?」
「計劃變了。」陳磊走進來,幫他把保溫杯撿起來,「檢查組臨時調整了行程,沈正清提出要提前看急診科。」
賀知舟擰上杯蓋,手指在杯身上敲了兩下。
「理由呢?」
「他說急診是醫院的窗口,最能反映真實水平。」陳磊的聲音壓得很低,「周主任接到通知的時候,臉都白了。」
賀知舟站起來,把白大褂從掛鉤上取下來穿上。布料帶著值班室里特有的消毒水味,混著一點舊衣服的潮氣。
「周主任讓我現在走?」
「讓你找個理由離開,去病案室或者去食堂都行。」陳磊跟著他往外走,「總之別和檢查組碰面。」
走廊里很安靜,下午的陽光從盡頭窗戶照進來,把地面切成一塊明一塊暗。賀知舟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走到護士站的時候,劉姐正在整理處方。她抬頭看了一眼賀知舟,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陳磊,什麼也沒說。
周建國的辦公室門開著。
賀知舟走進去的時候,周建國正站在窗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但沒有在通話。
「周主任。」
周建國轉過身,把手機塞進口袋。
「賀知舟,你聽我說,現在立刻從後門走,去住院部找林院長,就說我讓你去送份文件。」
「什麼文件?」
「隨便什麼。」周建國走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你不能留在這裡,沈正清這次來就是沖你來的,你明白嗎?」
賀知舟看著他。
「明白。」
「那就走。」周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就走,別猶豫。」
賀知舟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他走到急診科後門的時候,腳步停了。
後門通向醫院的後勤通道,出去就是住院部的側門。他站在那裡,手搭在門把手上,門縫裡漏進來的風帶著外面院子的泥土味。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急,是分診護士小跑過來的聲音。
「賀醫生,賀醫生。」
賀知舟轉過身。
小護士站在三米外,手裡拿著一張剛從心電監護儀上撕下來的圖紙,臉色發白。
「三號搶救床,突發呼吸衰竭,血氧掉到七十了。」
賀知舟的手從門把手上鬆開。
「陳磊呢?」
「陳醫生去衛生間了,剛走兩分鐘。」小護士喘著氣,「方醫生在處置室清創,走不開。蘇主任今天休息。」
走廊里又響起一陣腳步聲,這次是從前面傳過來的。很整齊,是好幾個人一起走的聲音。
賀知舟站在原地,一邊是後門,出去就安全;一邊是搶救室的方向,那邊有監護儀在滴滴報警。
他猶豫了不到兩秒。
轉身往搶救室走。
小護士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賀知舟推開搶救室的門時,監護儀的報警聲正刺耳地響著。三號床上躺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嘴唇發紫,胸口起伏得很淺。旁邊站著一個年輕護士,手裡捏著簡易呼吸器的面罩,手在抖。
「什麼時候開始的?」賀知舟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監護儀。血氧飽和度六十八,心率一百三。
「五分鐘前,病人突然喘不上氣,從留觀區推過來的。」年輕護士說,「初步判斷是急性喉頭水腫,已經給了地塞米松和霧化,沒有緩解。」
賀知舟伸手摸了一下患者的頸動脈。
搏動很弱,但還在。
他轉身打開搶救車,從裡面拿出喉鏡和氣管插管包。動作很快,但每一下都很穩。拆包裝,選鏡片,檢查燈泡亮度,一氣呵成。
「吸引器。」
年輕護士把吸引器遞過去。
賀知舟站在患者頭側,左手抬起患者的下頜,右手拿起喉鏡。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波形,然後低頭,將鏡片從患者右側口角插入。
動作非常輕,但角度很刁。
鏡片壓住舌根,往上一挑,聲門暴露出來。
他沒有猶豫,右手拿起氣管導管,從聲門正中送入。送入深度二十二厘米,拔出導絲,連接簡易呼吸器。
擠壓球囊。
一下,兩下,三下。
監護儀上的血氧數字開始跳動,六十九,七十二,七十六。
年輕護士盯著數字,呼吸都停了。
賀知舟還在擠壓球囊,節奏很慢,很勻。每一次擠壓都讓患者的胸廓明顯起伏,每一次鬆開都等待胸廓自然回落。
血氧爬到八十五的時候,陳磊沖了進來。
「賀哥,我聽說……」他話說到一半,看見賀知舟手裡的動作,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賀知舟沒有抬頭。
「接呼吸機,潮氣量四百五,呼吸頻率十四,PEEP五。」
陳磊立刻去準備呼吸機。
賀知舟把導管固定好,鬆開手,退後一步。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在往上爬,八十七,八十九,九十二。
他摘下手套,扔進黃色垃圾桶。
轉身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
搶救室的門口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的是周建國,臉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中間的是帶隊的副院長,表情尷尬,手裡拿著一份考核評分表。
最後面的是沈正清。
他站在那裡,目光從賀知舟臉上移開,落到剛完成插管的患者身上,又移回賀知舟臉上。
他的眼睛裡有震驚,有確認,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搶救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呼吸機規律的送氣聲。
沈正清開口了,聲音很平:「這個插管,誰做的?」
周建國剛要說話,賀知舟先開口了。
「我做的。」
沈正清的目光定在他臉上。
賀知舟回看著他,表情平靜。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隔著五米的距離,中間是正在被接上呼吸機的患者,和一堆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搶救器械。
沈正清又看了他三秒,然後點了點頭,對身邊的副院長說:「考核繼續,我們去下一個科室。」
他轉身走出搶救室,步伐穩定,背影挺直。
副院長跟了上去,周建國也跟了上去。
搶救室里只剩下賀知舟、陳磊和那個年輕護士。
陳磊走到賀知舟旁邊,聲音壓得很低:「賀哥,剛才……」
「先把病人處理好。」賀知舟打斷他,轉身走到患者床邊,檢查導管固定情況。
他的手指在導管膠布上按了兩下,確認粘貼牢固。
然後他拿起患者床頭的病歷夾,翻開,在搶救記錄上開始寫字。字跡很快,但每一筆都很清楚。
寫完最後一行,他合上病歷夾,放回原位。
轉身的時候,他看見方曉雯站在搶救室門口。
她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賀知舟走過去。
「方醫生,處置室的病人清完創了?」
「清完了。」方曉雯說,「剛才那個插管,我從處置室門口看見了。」
賀知舟沒說話。
「你的左手固定喉鏡的時候,拇指壓在了鏡片的側翼上。」方曉雯的聲音很輕,「這個手法,國內能做好的人不超過十個。」
賀知舟看著她。
「方醫生,有些事,你看見就行了。」
方曉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賀知舟站在搶救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就是這雙手,剛才做了一次教科書級別的氣管插管。
而剛才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全世界只有他能看出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
他把手放下,轉身走回搶救室,坐到角落的摺疊床上。
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