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舟找到沈正清的時候,他站在醫院行政樓的天台上。
天台的門虛掩著,風吹過來,把門吹得輕輕晃動。賀知舟推門出去,看見沈正清站在護欄邊,背對著他,手裡沒有拿手機,也沒有看文件,只是站在那裡。
傍晚的風很大,把他的西裝外套吹得貼在身上。
賀知舟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看著遠處的城市。住院樓的燈光,急診樓的燈光,對面居民樓的燈光,在暮色里一盞一盞亮起來。
過了很久,沈正清開口。
「老師去年手術後,在病床上躺了一個月。」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清醒的時候不多,但每次醒過來,都會問一句,知舟回來了嗎。」
賀知舟的手搭在護欄上,金屬欄杆被曬了一天,還有一點餘溫。
「我說沒有。」沈正清繼續說,「他說,那孩子倔,但心是好的,他不會一直躲著。」
賀知舟沒接話。
風又吹過來,把沈正清的頭髮吹亂了一點。他抬手理了理,動作很慢。
「知舟,你知道我這次為什麼主動申請來江城檢查嗎?」
「為什麼?」
「半年前,有人給我寄了一份匿名快遞。」沈正清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文件,遞給賀知舟,「裡面是一段手術視頻,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江城一院急診科。」
賀知舟接過手機。
屏幕上是一段手術錄像,畫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在一個很簡陋的手術室里。主刀醫生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和額頭。
賀知舟看著屏幕。
手術進行到關鍵步驟的時候,主刀醫生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固定住組織邊緣,右手持針,以四十五度角進針。
動作非常快,但每一針的間距、深度、力度都幾乎完全一致。
沈正清在旁邊說:「我看了三遍,確認是你的手法。全世界只有你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勻速縫合。」
賀知舟把手機還給他。
「師兄想說什麼?」
沈正清收回手機,放回口袋。
「我想說,你的手從來沒有廢過。三年前沒有,現在也沒有。」
賀知舟靠在護欄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台手術之後,我確實拿不穩刀了。」
「那是心理問題,不是生理問題。」沈正清轉過身,面對著他,「知舟,你怕的不是手術,你怕的是再次失敗。但你知道嗎,每個外科醫生都會經歷失敗,老師經歷過,我也經歷過。重要的是你怎麼面對它。」
賀知舟看著他,沒說話。
沈正清往前走了一步。
「你躲到這裡三年,當住院醫師,寫病歷,跑腿,裝作自己是個廢物。你以為這樣就能逃避過去,但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賀知舟的眉頭動了一下。
沈正清又往前走了一步。
「剛才那個插管,你做了嗎?你做了。患者血氧掉到七十,你站在走廊里,一邊是後門,出去就安全;一邊是搶救室,進去就可能暴露。你選了什麼?」
賀知舟沒回答。
沈正清看著他的眼睛。
「你選了搶救室。因為你心裡清楚,你是醫生,你的職責是救人,不是躲著。」
風又吹過來,把賀知舟額前的頭髮吹起來。
他抬手理了理,動作很慢。
「師兄。」
「嗯?」
「你這次來,真的只是為了找我?」
沈正清的表情變了一下。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遠處的城市。
「不全是。」他說,「檢查是真,找你也是真。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親眼看一看,你這三年到底在幹什麼。」
賀知舟看著他的側臉。
「現在看到了?」
「看到了。」沈正清說,「你在這間急診科,用最簡陋的設備,做最基礎的工作。但你的心沒有死,你的手也沒有廢。」
賀知舟沒說話。
沈正清轉過身,面對著他。
「知舟,你不可能摸一輩子的魚。醫學界需要你,你自己也需要你自己。」
賀知舟看著他,過了幾秒,開口:「師兄,你當年拿走我的數據,是真的為了學科發展嗎?」
沈正清的眼神變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不全是。」他說,「一開始確實是想推動學科發展,但後來,我看到了那個項目的前景,看到了它可能帶來的名譽和地位。我動搖了。」
賀知舟看著他。
「所以你選擇署自己的名字。」
「是。」沈正清說,「我錯了。但知舟,事情已經過去三年了。你可以恨我,但你不應該用我的錯誤懲罰自己。」
風漸漸小了,天台上安靜下來。
賀知舟看著遠處住院樓的燈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盤。
「師兄。」
「嗯?」
「檢查的事,你會怎麼做?」
沈正清看著他。
「我會正常檢查,不會暴露你的身份。但考核的時候,如果抽到你,我會按標準打分。」
賀知舟點了點頭。
「知道了。」
沈正清又看了他幾秒,轉身往天台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知舟,老師說得對,你心是好的。但心好不夠,你得把你的本事用出來。」
賀知舟看著他的背影。
「你不是廢物,你是醫生。是醫生,就得上手術台。」
門被推開,又關上了。
天台上只剩下賀知舟一個人。
他站在護欄邊,看著遠處的城市。風又吹過來,比剛才小了一點,但還是帶著涼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來,住院樓的燈光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然後他轉身,走向天台門口。
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就是這雙手,三年前曾經在手術台上創造過奇蹟,也曾經在同一個手術台上,讓一個人的生命永遠停在了那裡。
他把手放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梯間的燈光很暗,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迴響。
走到三樓的時候,他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是周建國。
周建國看見他,快步走過來。
「賀知舟,你去哪了?沈正清呢?」
「他在樓上,已經走了。」
周建國看著他,眼神里有很多東西,但最後只說了一句:「沒事就好。」
賀知舟看著他。
「周主任,檢查組明天還繼續嗎?」
「繼續。」周建國說,「但考核的事,沈正清說按原計劃進行。」
賀知舟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轉身往急診科走,周建國在後面跟上來。
走到急診科門口的時候,賀知舟停下來。
「周主任。」
「嗯?」
「明天如果考核抽到我,我會正常參加。」
周建國看著他的背影,過了幾秒,才開口:「好。」
賀知舟推開門,走進急診科的大廳。
燈光很亮,照在地面上,白得刺眼。分診台後面,劉姐正在整理病歷。處置室的門開著,能看見陳磊在裡面寫病歷。
一切都很正常,就像過去三年裡的每一個夜晚。
賀知舟走到護士站,拿起自己的保溫杯。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劉姐剛給他換過。
他把保溫杯放下,轉身往留觀區走。
走過走廊的時候,他看見方曉雯從處置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病歷。她看見賀知舟,腳步停了一下。
「賀醫生。」
「嗯?」
「明天考核的事,你……」
「我知道。」賀知舟打斷她,「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方曉雯看著他,過了幾秒,點了點頭。
「好。」
賀知舟繼續往前走,走進留觀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只有遠處高樓上的燈光還在閃。
他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
該來的總會來,他早就知道。
但師兄說得對,他不可能摸一輩子的魚。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沉了下去。
留觀區的門被推開,陳磊走進來,手裡拿著兩盒盒飯。
「賀哥,吃飯。」
賀知舟睜開眼睛,看著他。
「幾點了?」
「七點半。」陳磊把盒飯放在桌上,「劉姐讓我給你打的,還是紅燒雞腿。」
賀知舟坐直身子,拿起盒飯。
打開蓋子,熱氣冒出來,帶著米飯和雞腿的香味。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雞肉,嚼了兩下咽了。
「賀哥。」陳磊坐在他旁邊,打開自己的盒飯,「剛才我聽方醫生說了,沈正清找你談話了?」
「嗯。」
「談什麼了?」
賀知舟又吃了一口飯。
「他說我不該摸一輩子的魚。」
陳磊看著他,沒說話。
賀知舟把嘴裡的飯咽下去,看著窗外。
「他說得對。」
陳磊愣了一下。
賀知舟轉過頭,看著他。
「明天考核,如果抽到我,我會正常參加。」
陳磊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幾秒,點了點頭。
「好,賀哥,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站你這邊。」
賀知舟沒說話,繼續吃飯。
盒飯里的雞腿很入味,米飯也蒸得剛好。他把飯盒吃得乾乾淨淨,連菜湯都沒剩。
吃完之後,他把盒飯盒合上,放在桌上。
陳磊也吃完了,把兩個飯盒一起拿去扔了。
回來的時候,賀知舟還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陳磊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看著窗外的燈光。
過了很久,賀知舟開口。
「陳磊。」
「嗯?」
「你怕死嗎?」
陳磊愣了一下。
「怕。」他說,「但我更怕看著病人死,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賀知舟轉過頭,看著他。
陳磊也看著他。
「賀哥,你是不是在想明天考核的事?」
賀知舟沒回答。
陳磊看著他的側臉,過了幾秒,開口:「不管明天發生什麼,你都是我認識的最厲害的醫生。」
賀知舟看著窗外,沒說話。
陳磊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賀哥,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賀知舟點了點頭。
陳磊轉身走了,值班室的門關上了。
賀知舟還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遠處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著,像棋盤。
他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
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城市,第一次覺得,師兄可能是對的。
他不可能摸一輩子的魚。
但他也不可能立刻回到手術台。
他需要時間,需要想清楚,需要確認自己的手真的不會再抖。
他關上窗戶,轉身走出留觀區,走進值班室。
行軍床上的被子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皺巴巴的,沒有疊。
他躺下來,面朝牆壁。
淡綠色的牆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淺變穩。
明天,不管抽到什麼,他都會面對。
該來的總會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沉了下去。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很輕。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很輕。
值班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賀知舟睜開眼睛,看見劉姐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劉姐?」
劉姐走進來,把保溫杯放在他床邊的鐵架上。
「紅棗枸杞茶,喝了再睡。」
賀知舟看著那個保溫杯,沒有動。
劉姐在他床邊站了一會兒,開口:「賀知舟。」
「嗯?」
「明天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是急診科的人。」
賀知舟轉過頭,看著她。
劉姐的表情很平靜,就像過去三年裡無數個夜班交接時一樣。
「急診科的人,自己護著。」她說,「這話我半年前說過,現在再說一遍。」
賀知舟看著她,過了幾秒,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劉姐。」
劉姐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出值班室。
門帶上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
賀知舟坐起來,拿起那個保溫杯。
擰開蓋子,熱氣冒出來,帶著紅棗和枸杞的甜香。
他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胃裡暖了一點。
他把保溫杯放下,重新躺下來。
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遠遠傳過來,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淺。
師兄說得對,他不可能摸一輩子的魚。
劉姐說得對,他是急診科的人。
周建國說得對,該來的總會來。
這些話在腦子裡轉了幾圈,一個一個沉下去。
最後剩下的,只有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一格,一格,一格。
很輕,但很穩。
就像他明天要面對的那雙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