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組離開那天是周五。
早上八點半,兩輛商務車停在行政樓門口。
趙德明帶著幾個院領導在門口送行。
沈正清最後一個上車。
上車前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
視線越過行政樓的屋頂,看向急診科方向的窗戶。
窗戶在住院樓東側,距離很遠,只能看到一排玻璃反射著晨光。
窗簾動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沈正清收回目光,彎腰鑽進車裡。
車門關上。
車子啟動,駛出醫院大門。
趙德明站在原地,目送車子離開,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
他轉身往回走。
經過門診樓的時候,碰到了周建國。
周建國站在門診樓側門,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趙院長。」
「嗯。」趙德明停下腳步,「走了。」
周建國點了點頭。
「沈正清走之前說什麼了嗎?」趙德明問。
「沒說什麼。」周建國說,「只是昨天下午跟我確認了一下明天的離開時間。」
趙德明看著他。
「那賀知舟呢?他昨天什麼狀態?」
周建國的表情變了一下。
「還那樣。」他說,「打遊戲,睡覺,查房的時候慢吞吞的,跟平時沒區別。」
趙德明沒再問什麼。
兩個人在門診樓前站了一會兒,各自散了。
周建國回到急診科的時候,是上午九點。
大廳里人不多,分診台後面劉姐在整理病歷。
處置室的門開著,能看見陳磊在裡面寫病歷。
一切都很正常。
周建國走到護士站,放下手裡的文件。
劉姐抬頭看他。
「走了?」
「走了。」周建國說。
劉姐點了點頭,沒再問。
周建國站了一會兒,往留觀區走。
留觀區靠窗的椅子上,賀知舟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手機。
屏幕上是遊戲界面,色彩很亮。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動,速度不快。
周建國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賀知舟沒有抬頭。
「遊戲打完了?」周建國問。
「沒。」賀知舟說,「單機的,不聯網,慢慢打。」
周建國看著他的手機屏幕。
是一款老式的角色扮演遊戲,畫面有些粗糙。
「你以前不玩這個。」
「以前沒時間。」賀知舟說,「現在有。」
周建國沒接話。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大廳里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輪子在地面上滾動的聲音很清晰。
「周主任。」賀知舟終於抬起頭,「考核表交上去了?」
「交上去了。」周建國說,「趙院長親自送走的。」
賀知舟點了點頭,目光又回到手機屏幕上。
手指繼續划動。
周建國看著他的側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把布料上的褶皺照得很清楚。
「方曉雯昨天找我了。」周建國說。
賀知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說你讓她保密的事,她不會說。」周建國繼續說,「但她問我,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賀知舟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又打了幾秒鐘的遊戲。
然後退出程序,把手機鎖屏。
「什麼怎麼辦?」他說,「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
周建國看著他。
「賀知舟,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賀知舟把手機放進口袋,靠在椅背上。
兩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你想問什麼?」
周建國沉默了幾秒。
「沈正清臨走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賀知舟看著他。
「他說,如果哪天想通了,可以聯繫他。」
大廳里又有人走過,這次是護士推著平車,平車上躺著一個老人。
輪子滾動的聲音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賀知舟沒有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醫院的院子,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晃動。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來。
「周主任。」
「嗯?」
「方曉雯還說什麼了?」
周建國看著他。
「她還說,你玩單機遊戲,是因為單機不聯網,不會暴露定位。」
賀知舟愣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機,在手裡轉了兩圈。
「她觀察得很仔細。」
「她一直都很仔細。」周建國說,「比你仔細。」
賀知舟沒說話。
手機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最後他把手機放下,看著周建國。
「周主任,我知道你們都在擔心什麼。」
周建國等著他往下說。
「但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賀知舟說,「該出現的時候自然會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誰也逼不了我。」
周建國看著他的眼睛。
賀知舟的眼睛很平靜,沒有閃躲,也沒有猶豫。
周建國點了點頭。
「好。」他站起來,「那我先去忙了。」
賀知舟沒說話,看著他離開。
周建國走到處置室門口的時候,碰到了方曉雯。
方曉雯剛清完一個創口,手裡拿著鑷子。
「周主任。」
「嗯。」周建國停下腳步。
方曉雯看著他,又看了一眼留觀區的方向。
「他……」
「他沒事。」周建國說,「你呢?手上的病人處理完了?」
方曉雯點了點頭。
「處理完了。」
「那去幫劉姐整理病歷吧。」周建國說,「下午可能有新病人。」
方曉雯沒再說什麼,轉身往護士站走。
周建國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回到辦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
茶已經涼透了。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他不知道賀知舟還能撐多久。
但他知道,沈正清那句話,賀知舟聽進去了。
聯繫還是不聯繫,遲早都要做一個選擇。
下午三點,急診科來了三個車禍傷員。
兩個輕傷,一個重傷。
重傷的是個年輕人,腹腔內出血,血壓往下掉。
周建國在處置室指揮搶救,方曉雯當一助。
賀知舟在留觀區打遊戲,沒有過來。
陳磊從搶救室跑出來找他。
「賀哥,脾破裂,需要急診手術。」
賀知舟頭也沒抬。
「讓周主任上。」
「周主任說他一個人拿不下來。」陳磊喘著氣,「需要一個人幫忙固定暴露。」
賀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動,完成了一個技能。
然後退出遊戲,把手機放進口袋。
他站起來,走進處置室。
手術已經準備好了。
患者躺在手術台上,麻醉師正在調整藥物。
周建國站在洗手池旁,戴著口罩和手套。
賀知舟走過去,開始洗手。
水流衝過他的手指,洗得很仔細。
洗完之後他走到手術台邊,站到周建國對面。
「暴露哪裡?」
「脾蒂。」周建國說,「我來處理血管,你負責固定。」
賀知舟點了點頭。
護士把器械遞過來。
手術開始。
周建國的手很穩,動作很快。
賀知舟負責暴露,用拉鉤把切口撐開,讓視野清晰。
他的手也很穩,力度剛好,既不會造成額外損傷,又能保持足夠的暴露。
兩個人配合得非常默契。
手術進行了四十分鐘。
脾蒂處理完畢,出血點止住。
周建國開始縫合。
賀知舟鬆開拉鉤,退到一旁。
他摘下手套,扔進黃色垃圾桶。
轉身走出手術室。
走廊里很安靜。
他走到洗手池旁,又洗了一次手。
水流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他抬起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
白大褂上有幾點血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擦手。
擦完之後他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這雙手,剛才幫周建國固定了四十分鐘。
動作很穩,一點都沒抖。
他把手放下,轉身往留觀區走。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劉姐叫住他。
「賀知舟。」
「嗯?」
「你剛才洗手洗了三遍。」劉姐說,「以前只洗一遍。」
賀知舟看著她。
劉姐的表情很平靜。
他沒說話,轉身走了。
留觀區的椅子上,他的手機還在那裡。
他坐下來,拿起手機。
解鎖屏幕,打開遊戲。
單機的,不聯網,不會暴露定位。
他打了幾秒鐘,又退出來。
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了,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道影子。
師兄讓他聯繫。
周建國問他怎麼辦。
劉姐注意到他洗手洗了三遍。
方曉雯看出了他玩單機遊戲的用意。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拿起手機,又打開遊戲。
這次他玩了很久,直到屏幕上的天色暗下來。
遊戲裡的角色走到一座山頂,遠處是城市的燈火。
他看著那些燈火,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然後退出遊戲,鎖屏。
把手機放進口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只有遠處高樓上的燈光還在閃。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護士站。
劉姐還在整理病歷。
「劉姐。」
「嗯?」
「今晚我夜班。」賀知舟說,「有事叫我。」
劉姐抬頭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賀知舟點了點頭,轉身往值班室走。
走進值班室,他關上門。
行軍床還維持著早上離開時的樣子,皺巴巴的。
他坐到床邊,把保溫杯拿起來。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
他把保溫杯放下,躺下來。
面朝牆壁。
淡綠色的牆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閉上眼睛。
師兄讓他聯繫。
但他還沒準備好。
他還沒準備好面對那個世界,面對那些人,面對那個讓他窒息的過去。
他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形狀像一片葉子。
他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幾秒。
然後閉上眼睛。
呼吸慢慢變淺。
門外的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很遠,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牆上的時鐘指向七點,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聲音很輕。
但很穩。
就像他此刻的心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