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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拖延與準備

2026-08-05 23:10:59 作者: 夕陽記憶

  周建國找賀知舟談話是在周一上午。

  地點在急診科的小會議室,門關著,窗簾也拉上了。

  會議室里只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

  周建國坐在主位,賀知舟坐在他對面。

  桌上放著兩杯茶,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在空氣里散成淡淡的白霧。

  「檢查組的反饋報告出來了。」周建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優秀。」

  賀知舟沒說話。

  「趙院長很滿意。」周建國放下茶杯,「尤其是急診科的評價,比去年高了兩個檔次。」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很好。」

  周建國看著他。

  「賀知舟,你知道我找你不是為了說這個。」

  賀知舟看著他。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沈正清走之前給我打電話,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周建國說,「他說,如果哪天想通了,可以聯繫他。」

  賀知舟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了。」

  

  「那你打算聯繫嗎?」

  賀知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水很燙,他皺了一下眉。

  「不打算。」他說,「現在不打算。」

  周建國等著他往下說。

  「聯繫了就要面對。」賀知舟看著茶杯里的水面,「面對就要做選擇,做選擇就要承擔後果。」

  周建國沒接話。

  「我現在還沒準備好承擔那些後果。」賀知舟說,「所以不聯繫。」

  周建國靠在椅背上。

  「那你能躲多久?」

  「能躲多久躲多久。」賀知舟說,「躲到躲不下去為止。」

  會議室里又安靜下來。

  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遠遠傳過來,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周建國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賀知舟,你知道躲不下去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嗎?」

  賀知舟看著他。

  「是你躺在手術台上,病人快要死了,你的手卻在抖的時候。」周建國的聲音很平,「那個時候,你躲不掉。」

  賀知舟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這雙手,剛才幫周建國固定了四十分鐘。

  一點都沒抖。

  「我的手不會抖。」賀知舟說。

  「我知道你的手不會抖。」周建國說,「但你的心呢?」

  賀知舟抬起頭。

  周建國看著他的眼睛。

  「三年前那台手術,你怕的不是手抖,你怕的是再次失敗。」周建國說,「但你知道嗎,每個外科醫生都會失敗,我也失敗過。重要的是你怎麼面對它。」

  賀知舟沒說話。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沒有拉開窗簾,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賀知舟。

  「沈正清說,你不可能摸一輩子的魚。」

  賀知舟看著他的背影。

  「他說得對。」周建國轉過身,「但你自己呢?你想摸一輩子的魚嗎?」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水漬。

  「我不知道。」他說。

  周建國走回桌子邊,坐下。

  「那你打算怎麼辦?」

  賀知舟放下交叉的手,拿起茶杯。

  這次他喝了一口,沒有皺眉。

  「維持現狀。」他說,「我不主動暴露,別人問起就否認。」


  「能撐多久?」

  「能撐多久撐多久。」

  周建國看著他。

  「公開了就不能摸魚了。」賀知舟說,「公開了就要上手術台,就要面對那些人,就要重新回到那個世界。」

  周建國沒說話。

  「我不想回去。」賀知舟放下茶杯,「至少現在不想。」

  會議室里又安靜下來。

  空調的嗡嗡聲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很清晰。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門口。

  手搭在門把手上,他停了一下。

  「賀知舟。」

  「嗯?」

  「你知道維持現狀只是拖延。」周建國沒有回頭,「拖延到最後,你會更被動。」

  賀知舟看著他的背影。

  「我知道。」

  周建國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賀知舟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兩杯茶。

  茶水已經涼了,熱氣早就散盡。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

  涼茶的味道很澀。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來。

  走到窗邊,手搭在窗簾上。

  他沒有拉開,只是站在那裡,手按在布料上。

  布料很厚,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

  他站了幾分鐘,轉身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地面切成一塊明一塊暗。

  他走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步子很慢。

  走到護士站的時候,劉姐正在整理處方。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談完了?」

  「談完了。」賀知舟說。

  劉姐看著他的臉。

  「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賀知舟說,「昨晚夜班,沒睡好。」

  劉姐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整理處方。

  賀知舟走到留觀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的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他靠在椅背上,兩手放在膝蓋上。

  維持現狀。

  這四個字在腦子裡轉了幾圈。

  他知道這只是拖延。

  拖延到最後,要麼暴露,要麼崩潰。

  沒有第三條路。

  他抬起左手,看著自己的手背。

  皮膚下面,血管的走向很清晰。

  這雙手,三年前曾經在手術台上創造過奇蹟。

  也曾經在同一個手術台上,讓一個人的生命永遠停在了那裡。

  他把手握成拳,又鬆開。

  手指很穩,一點都沒抖。

  但他知道,問題不在手上。

  問題在心裡。

  他還沒準備好面對那台手術,面對那個患者的臉,面對自己曾經的失敗。

  所以只能拖延。

  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

  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梧桐樹葉的味道。

  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住院樓的燈光。

  一格一格的,像棋盤。

  師兄在那個世界裡。

  周建國說得對,遲早要面對。

  但不是現在。

  他關上窗戶,轉身走出留觀區。

  走到護士站,拿起自己的保溫杯。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


  他把保溫杯放下,轉身往值班室走。

  走進值班室,關上門。

  行軍床上的被子還疊著,是早上劉姐幫他整理的。

  他坐到床邊,拿起手機。

  打開通訊錄,翻到那個+49開頭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他看了幾秒,退出了通訊錄。

  把手機扔到枕頭邊。

  躺下來。

  面朝牆壁。

  淡綠色的牆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閉上眼睛。

  維持現狀。

  這四個字在腦子裡又轉了一圈。

  然後沉了下去。

  門外的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很遠,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聲音很輕。

  但很穩。

  就像他此刻的呼吸一樣。

  一下,一下,又一下。

  緩慢,平穩,沒有變化。

  就像過去三年裡的每一個白天一樣。

  他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形狀像一片葉子。

  他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幾秒。

  然後閉上眼睛。

  該來的總會來。

  這句話在心裡又響了一遍。

  然後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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