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去找賀知舟的時候,是下午五點。
急診科大廳里人不多,分診台後面劉姐在整理病歷。
周建國走到留觀區,賀知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機屏幕亮著。
他在賀知舟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趙院長說了,給你加一個院內疑難病例會診專家的職能。」
賀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什麼職能?」
「不掛名,不公開。」周建國說,「各科室可以通過醫務科正式渠道申請你的會診意見。」
賀知舟把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
「加錢嗎?」
周建國看著他。「加。」
「加多少?」
「每月多一千二。」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
「行。」
周建國等了幾秒。「就這?」
「不然呢?」賀知舟說。
周建國看著他。「你不問問具體怎麼操作?」
「你說了算。」賀知舟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你幫我擋人,我幫你解決問題,各取所需。」
周建國靠在椅背上。「我沒說要幫你擋人。」
「那誰幫我擋?」賀知舟看著他,「總不能讓我自己一個一個回復。」
周建國想了幾秒。「劉姐。」
「劉姐有她的工作。」賀知舟說,「每天整理病歷、排班、對接護理部,已經夠忙了。」
周建國看著他。「那你說怎麼辦?」
賀知舟放下保溫杯,拿起手機。「維持現在的規矩,每天下午兩點到兩點半,過時不候。預約通過劉姐登記,先到先得。超出時間的,讓他們找你。」
周建國點了點頭。「行,我跟趙院長說。」
「還有。」賀知舟說,「會診意見只寫結論,不寫過程。」
周建國看著他。「為什麼?」
「過程寫了,他們就會追問為什麼。」賀知舟說,「追問了就要解釋,解釋了就要爭論,爭論了就要開會。我沒那個時間。」
周建國靠在椅背上,想了幾秒。
「好。」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周主任。」賀知舟叫住他。
周建國轉過身。
「加錢的事,別讓劉姐知道。」賀知舟說,「她會念叨。」
周建國看著他,點了點頭,走了。
第二天下午兩點,急診科值班室門口。
賀知舟坐在行軍床上,保溫杯放在手邊。
門外有腳步聲。
第一個進來的是神經內科的陳主任。
他手裡拿著一個片子袋,走進值班室,在椅子上坐下。
「賀醫生,我們科有個患者,反覆頭痛半年,顱腦MRI做了三次,沒有發現異常。」
他把片子從袋子裡抽出來,遞給賀知舟。
賀知舟接過片子,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
「疼痛部位?」
「左側顳部,搏動性。」
「發作頻率?」
「每周兩到三次,每次持續四到六小時。」
賀知舟把片子放在膝蓋上。
「偏頭痛。」
陳主任愣了一下。「但我們考慮過偏頭痛,試過多種預防藥物,效果不好。」
賀知舟看著他。「試過哪些?」
陳主任報了幾個藥名。
賀知舟想了幾秒。「氟桂利嗪用了多久?」
「三個月。」
「劑量多少?」
「每天十毫克。」
賀知舟把片子還給他。「加到二十毫克,睡前服用。再加一個輔助藥,普萘洛爾,每天四十毫克。」
陳主任接過片子。「就這樣?」
「就這樣。」賀知舟說,「三個月後複診,如果還不好,再換方案。」
陳主任站起來,走到門口。
「賀醫生。」他轉過身,「你確定是偏頭痛?」
賀知舟拿起保溫杯。「MRI三次陰性,搏動性疼痛,持續時間四到六小時,對常規預防藥物反應差。符合慢性偏頭痛的診斷標準。」
陳主任點了點頭,拉開門走出去。
第二個進來的是消化內科的趙主任。
他帶著一份病歷和幾張片子。
「賀醫生,反覆腹痛的患者,胃鏡腸鏡都做了,沒有發現器質性病變。」
賀知舟翻了翻病歷。「腹痛部位?」
「右下腹,間歇性。」
「發作時間?」
「飯後一到兩小時。」
賀知舟把病歷合上。「查一下闌尾。」
趙主任愣了一下。「闌尾?CT做過了,沒有異常。」
「CT有時候看不清楚。」賀知舟說,「讓他做超聲檢查,掃查的時候讓探頭在右下腹多停留幾秒。」
趙主任站在那裡,想了幾秒。
「好,我回去安排。」
他轉身走出去。
第三個進來的是血液科的張主任。
他拿著一份會診單,上面寫著患者的情況。
賀知舟看了會診單,問了幾個問題。
「骨髓穿刺做了嗎?」
「做了。」
「結果呢?」
「原始細胞比例百分之三。」
賀知舟把會診單放在一邊。「隨訪觀察,三個月後複查。現在不需要治療。」
張主任看著他。「不需要治療?」
「原始細胞比例低於百分之五,屬於意義未明的克隆性造血。」賀知舟說,「治療反而有害。」
張主任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第四個是腎內科的孫德民。
第五個是內分泌科的王主任。
每個人進來的時間不超過五分鐘。
賀知舟問問題很快,給結論也快。
片子看了就還,病歷翻完就合上。
說話不超過三句,每句都在點上。
兩點半的時候,劉姐敲了敲門。
「時間到了。」
門外還有一個人在等,是普外科的一個副主任醫師。
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片子,臉色有些不好看。
賀知舟站起來,走到門口。
「今天到此為止。」他說,「明天同一時間。」
那個副主任醫師看著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賀知舟轉身走回值班室,把門關上。
劉姐站在護士站後面,看著那個副主任醫師轉身離開的背影。
她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整理病歷。
值班室里,賀知舟坐回行軍床上,拿起保溫杯。
水是涼的。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皺了下眉。
手機屏幕亮著,是遊戲的主界面。
他打開遊戲,手指在屏幕上划動。
玩了幾分鐘,退出來,鎖屏。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門外的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很遠,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片葉子形狀的水漬還在,顏色比昨天又深了一點。
他伸手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裡面有兩百四十塊錢。
每月多一千二。
一年是一萬四千四。
夠他吃一年的泡麵加蛋。
他把手放下來,又閉上眼睛。
這個畫面讓劉姐看見了,一定會念叨。
所以他沒告訴她。
門外的走廊里又有腳步聲。
這次走得很快,停在值班室門口。
門被敲了三下。
「賀醫生。」
是周建國的聲音。
賀知舟睜開眼睛。
「進來。」
周建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趙院長讓我給你看這個。」
他把文件放在行軍床上。
賀知舟拿起來,翻了幾頁。
是一份院內會診制度的修訂草案,最後一頁的備註欄里,有一行字:急診科住院醫師賀知舟,院內疑難病例會診專家,各科室可通過醫務科正式渠道申請。
下面有趙德明的簽名。
賀知舟把文件合上,還給周建國。
「簽完了?」
「簽完了。」周建國說,「明天生效。」
賀知舟點了點頭。
周建國看著他。「你不看看細則?」
「不用。」賀知舟說,「你幫我看著就行。」
周建國把文件收好,走到門口。
「賀知舟。」
「嗯?」
「你知道今天下午有多少人來問預約的事嗎?」
賀知舟拿起保溫杯。「多少?」
「二十三個。」周建國說,「二十三個科室主任,排到下個月了。」
賀知舟擰上杯蓋,喝了一口水。
「那讓他們排。」
周建國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
值班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賀知舟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保溫杯。
二十三個主任,排到下個月。
他一個月只需要工作二十天,每天半小時。
加起來是十個小時。
十個小時換一千二,一小時一百二。
比他以前在約翰霍普金斯做訪問學者時的時薪還低。
他把保溫杯放下,拿起手機。
打開遊戲,角色還停在山谷里。
他玩了幾分鐘,退出來,鎖屏。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路燈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道亮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醫院的院子,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晃動。
他站了幾分鐘,轉身走回行軍床。
躺下來,面朝牆壁。
淡綠色的牆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閉上眼睛。
門外的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很遠,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牆上的時鐘指向七點,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聲音很輕。
但很穩。
就像他此刻的心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