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把會診單遞給賀知舟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零五分。
「肝膽外科正式申請。」周建國說,「肝門部膽管癌,二期手術方案討論。」
賀知舟接過會診單,看了一眼。患者姓名:王淑蘭,女,五十八歲。診斷:肝門部膽管癌,Bismuth III型。目前已行門靜脈右支栓塞術,等待左葉代償性增生。
他把會診單放在膝蓋上。「什麼時候?」
「鄭主任說,現在方便的話,他過來。」
賀知舟靠在牆上,手指在保溫杯上轉了半圈。「讓他來。」
周建國轉身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又由近及近。
五分鐘後,鄭國強推門進來。
他穿著手術服,外面套著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上。手裡拿著一個片子袋,裡面是幾張CT膠片。
「賀醫生。」鄭國強在椅子上坐下,把片子袋放在桌上。
賀知舟沒抬頭,手指在保溫杯上又轉了半圈。「栓塞做了多久了?」
「兩周。」鄭國強說,「左肝體積增長符合預期,預計再過一周可以手術。」
賀知舟把保溫杯放在膝蓋旁邊,伸手從袋子裡抽出膠片,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瘤體位置很深,緊貼左右肝管匯合部。」
鄭國強點了點頭。「術前評估,要切到肝門板以下,至少要做右半肝加尾狀葉切除。」
賀知舟把膠片還給他。「切緣夠嗎?」
「夠。」鄭國強說,「但膽腸吻合的難度很大,位置太深,視野不好。」
賀知舟靠在牆上,眼睛看著天花板。「術中超聲要用。」
鄭國強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了幾下屏幕,遞給他。「這是術前三維重建的圖像。」
賀知舟接過手機,看了幾秒。「膽管走行變異了。」他說,「右前支和右後支的匯合點,比正常位置高了兩公分。」
鄭國強把手機收回來。「我也注意到了。」他說,「所以打算把右前支和右後支分別吻合,不做匯合後再吻合。」
賀知舟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吻合口要做大一點,留出擴張餘地。」
「多大?」
「直徑至少兩公分。」賀知舟說,「術後吻合口狹窄的概率很高,做大一點能減少二次手術的可能。」
鄭國強看著他,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賀醫生,你做過這個手術?」
賀知舟把保溫杯放下,靠在牆上。「沒有。」
鄭國強看著他,沒有說話。
賀知舟拿起手機,打開遊戲。「書上看的。」
鄭國強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還有一點。」
賀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說。」
「術後引流管怎麼放?」鄭國強轉過身,「常規是放在膽腸吻合口附近,但位置太深,不好固定。」
賀知舟沒有抬頭。「放在肝斷面,不要放在吻合口旁邊。」
「為什麼?」
「吻合口旁邊放引流管,會增加膽漏的風險。」賀知舟說,「肝斷面滲血滲液的概率更高,放在那裡更實用。」
鄭國強站在門口,想了幾秒。「好,我回去調整方案。」
他拉開門,又停住了。「賀醫生。」
賀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嗯?」
「下次手術你來看看?」鄭國強說,「不用上台,就在旁邊看著。」
賀知舟沒有回答。他靠在牆上,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了兩下。遊戲的角色站在山谷里,天色已經全黑了。
「再說吧。」他說。
鄭國強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
值班室里重新安靜下來。賀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動,角色從山谷走到一座橋上,橋下是黑色的河水。
他玩了幾分鐘,退出來,鎖屏。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
窗外的陽光偏西了,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鄭國強的背影,在他腦海里閃過。手術服,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上。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淡綠色的牆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門又被敲了三下。
「進來。」
周建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陳磊的年會報告定稿了,你看看。」
賀知舟睜開眼睛,接過文件。幾頁紙,列印得很整齊。
他翻了幾頁,手指在其中一頁上停了一下。「第三部分的數據,改一下。」
周建國湊近看了看。「哪裡?」
「分診時間節點。」賀知舟說,「改成『約十五秒』,不要寫精確值。」
周建國在文件上做了個標記。「還有嗎?」
「沒了。」賀知舟把文件還給他,「讓他好好講,別緊張。」
周建國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值班室。
賀知舟靠在牆上,重新閉上眼睛。門外的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很遠,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牆上的時鐘指向三點,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聲音很輕。
但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