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科的通知是下午兩點送到急診科的。
劉姐拿著一張會診申請單,走進值班室。
賀知舟坐在行軍床上,手機屏幕亮著。
「賀醫生,ICU正式申請會診。」劉姐把申請單遞過去,「多臟器功能衰竭,治療三天沒好轉。」
賀知舟接過申請單,看了一眼。
患者姓名:李國華,男,六十二歲。
診斷:感染性休克,急性呼吸衰竭,急性腎損傷。
會診原因:抗感染治療效果不佳,體溫持續波動。
他把申請單放在膝蓋上,翻了幾頁病歷摘要。
劉姐站在一旁,等著他看完。
「ICU陳主任親自簽的字。」她說,「他讓你儘快去。」
賀知舟把病歷合上,還給她。
「現在去。」
他站起來,穿上白大褂,走出值班室。
劉姐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走進電梯。
賀知舟按下ICU樓層的按鈕,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
「這個患者什麼情況?」賀知舟問。
劉姐翻了翻手裡的病歷。
「三天前因為肺炎入院,入院後病情迅速惡化,出現感染性休克。」她說,「ICU用了美羅培南加萬古黴素,覆蓋了大部分常見菌,但體溫一直降不下來,炎症指標也沒有明顯下降。」
賀知舟看著電梯裡的樓層指示燈。
「肝腎功能呢?」
「急性腎損傷,肌酐從一百二十升到三百八。」劉姐說,「肝功能也有輕度異常,轉氨酶升高。」
電梯在ICU樓層停下來,門打開。
兩個人走出來,走進ICU病房。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和呼吸機的送氣聲。
陳衛東站在護士站前面,手裡拿著一份病歷,看見賀知舟走過來,迎了上去。
「賀醫生,你來了。」他把病歷遞過去,「患者情況不太好,三天了,體溫一直在三十八度五到三十九度之間波動。」
賀知舟接過病歷,翻開看了看。
「用過什麼藥?」
「美羅培南兩克每八小時,萬古黴素一克每十二小時。」陳衛東說,「覆蓋了革蘭氏陽性菌和陰性菌,但效果不明顯。」
賀知舟把病歷合上。
「患者對什麼藥物過敏?」
陳衛東想了想。
「青黴素過敏,皮試陽性。」
賀知舟點了點頭,走到患者的病床前。
患者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身上插滿了管子。
床邊的監護儀顯示著各種生命體徵,數字在屏幕上跳動。
賀知舟站在床邊,看著監護儀。
「體溫多少?」他問。
陳衛東走到床邊,看了看監護儀。
「三十八度七。」
賀知舟低頭看了看患者的皮膚,又看了看輸液架上的液體袋。
「萬古黴素什麼時候開始用的?」
「入院當天就開始用了。」陳衛東說,「劑量是按照體重計算的,每公斤十五毫克。」
賀知舟轉身看著他。
「停掉萬古黴素,換利奈唑胺。」
陳衛東愣了一下。
「為什麼?」
賀知舟指了指監護儀上的體溫曲線。
「患者入院時體溫三十八度二,用了萬古黴素後,體溫反而升高到三十八度七。」他說,「炎症指標不降反升,說明萬古黴素沒有起到預期的效果。」
賀知舟繼續說:「萬古黴素有一個常見的副作用,藥物熱。患者對青黴素過敏,可能存在β-內醯胺類藥物的交叉過敏,雖然皮試陰性,但萬古黴素作為糖肽類抗生素,也有可能引起藥物熱。」
陳衛東站在原地,眉頭皺著。
「但是……」
賀知舟打斷他。
「患者有房顫病史,長期服用華法林。」他說,「萬古黴素會增強華法林的抗凝效果,可能增加出血風險。利奈唑胺對凝血功能的影響更小。」
陳衛東看著他,過了幾秒,才開口。
「那原發感染呢?」
賀知舟轉身看著患者。
「原發感染是肺炎,美羅培南已經在覆蓋了。」他說,「停掉萬古黴素,加用利奈唑胺,既可以覆蓋可能的革蘭氏陽性菌,又能避免藥物熱的干擾。」
陳衛東站在床邊,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
「那利奈唑胺的劑量?」
「六百毫克,每十二小時一次。」賀知舟說,「靜脈滴注,療程七到十天。」
陳衛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賀知舟轉身看著他。
「還有什麼問題?」
陳衛東看著他,過了幾秒,才開口。
「賀醫生,你確定是藥物熱?」
賀知舟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不確定。」他說,「但停掉萬古黴素觀察二十四小時,如果體溫下降,就能反推證實。」
陳衛東站在原地,看著賀知舟。
賀知舟把保溫杯放下。
「陳主任,患者有急性腎損傷,萬古黴素在腎功能不全時容易蓄積,加重腎損傷。」他說,「利奈唑胺主要通過肝腎雙通道代謝,對腎功能的影響更小。」
陳衛東看著他,過了幾秒,才點了點頭。
「好,我這就去調整醫囑。」
他轉身往護士站走。
賀知舟站在床邊,又看了一會兒監護儀。
監護儀上的數字在跳動,滴滴的聲音很規律。
他轉身走出ICU病房,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
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下跳。
電梯在急診科樓層停下來,門打開。
他走出來,走進值班室。
值班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他坐回行軍床上,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手機屏幕亮著,是遊戲的界面。
他打開遊戲,手指在屏幕上划動。
玩了幾分鐘,退出來,鎖屏。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二十四小時後。
陳衛東站在ICU的走廊里,手裡拿著一份病歷。
患者的體溫曲線,從三十八度七一路下降,降到三十七度二,然後穩定在正常範圍。
炎症指標也明顯下降,從一百二十降到三十五。
他看著病歷,沒有說話。
護士長走到他身邊。
「陳主任,患者今天早上神志清醒了,能自己喝水了。」
陳衛東點了點頭。
「把美羅培南的劑量減半,繼續觀察。」
護士長轉身往病房走。
陳衛東站在走廊里,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
體溫,三十六度八。
心率,七十八次每分。
血壓,一百二十比八十毫米汞柱。
他站了幾分鐘,轉身走進ICU科辦公室。
辦公室里坐著幾個醫生,正在等著他開會。
陳衛東在主位上坐下來,把手裡的病歷放在桌上。
「李國華的患者,今天體溫正常了。」他說,「停掉萬古黴素後,二十四小時內體溫就降下來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一個年輕醫生開口:「陳主任,那原發感染呢?」
「美羅培南繼續用。」陳衛東說,「但劑量減半,再觀察三天。」
另一個醫生問:「那患者之前體溫不降,真的是藥物熱?」
陳衛東看著他。
「是。」他說,「賀知舟判斷得對。我們用萬古黴素三天,體溫不降反升,換藥後二十四小時就降下來了。這不是巧合。」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陳衛東看著在座的醫生們。
「以後,拿不準的病例,先問急診賀醫生。」他說,「他的判斷比我們准。」
辦公室里沒有人說話。
陳衛東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醫院的院子,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晃動。
他站了幾分鐘,轉身走回辦公桌。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皺了下眉。
放下茶杯,他拿起桌上的病歷,翻了幾頁。
患者的生命體徵,穩定。
炎症指標,下降。
腎功能,開始恢復。
他把病歷合上,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護士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排班表。
「陳主任,下周的排班表,您過目一下。」
陳衛東接過排班表,看了一眼。
「周三下午,科內病例討論。」他說,「把李國華的病例整理出來,作為教學病例。」
護士長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對了,陳主任,賀醫生那邊要不要發個感謝信?」
陳衛東看著她,過了幾秒,才開口。
「不用。」他說,「他不喜歡這些形式。」
護士長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陳衛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的梧桐樹。
樹葉子在風裡晃動,綠得發亮。
他站了幾分鐘,轉身走到窗邊。
伸手拉開百葉窗,讓更多的陽光照進來。
辦公室里亮了很多。
他走回辦公桌,坐下,拿起茶杯。
喝了一口,茶已經徹底涼了。
他皺了下眉,把茶杯放下。
拿起桌上的病歷,又翻了幾頁。
然後合上,放進抽屜里。
關上抽屜,他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
窗外的陽光偏西了,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
窗外是醫院的院子,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晃動。
他站了幾分鐘,轉身走回辦公桌。
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周主任嗎?我是ICU陳衛東。」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陳衛東對著話筒說:「李國華的患者,賀知舟的會診意見很準確。以後ICU有疑難病例,我會通過醫務科正式申請急診科會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周建國的聲音傳過來:「好,我跟賀醫生說一聲。」
陳衛東掛斷電話,把話筒放回座機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把辦公室染成淡金色。
他站了幾分鐘,走到門口。
手搭在門把手上,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看辦公桌。
電話機的話筒,已經放好了。
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往電梯間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走到電梯口,他停下來。
按下向下的按鈕,等電梯門打開。
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
陳衛東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下跳。
電梯在二樓停了一下,門開了,沒有人進來。
門又關上,繼續下降。
一樓到了,門打開。
他走出電梯,穿過門診大廳。
大廳里的人已經很少了,收費窗口的燈還亮著,幾個護士站在護士站前聊天。
他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走到外面。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梧桐樹葉的味道。
他站在醫院門口,沒有叫車。
往左邊走了十幾步,停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翻到賀知舟的名字。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他看了幾秒,退出了通訊錄。
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往醫院停車場走。
腳步聲在柏油路上響著,一下,一下,很穩。
就像他此刻的心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