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雯是在晚上九點發現問題的。
她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著幾份文件。左邊是趙志遠去年發表在《中華心血管病雜誌》上的SCI論文,右邊是她從病案室調出來的原始病歷記錄。
論文的題目是《替格瑞洛在急性冠脈綜合徵患者中的應用效果分析》,通訊作者是趙志遠,第一作者是方曉雯的師兄劉洋。
她正在準備一篇綜述,需要引用這篇論文的數據。按照慣例,引用之前要核對一下原始數據。
她翻開病歷記錄,對照論文裡的表格。前幾組數據都對得上,直到她翻到第七頁。
論文裡的表格顯示,入組患者120例,其中替格瑞洛組60例,氯吡格雷組60例。兩組患者的基線資料,包括年齡、性別、合併症分布,都均衡可比。
但原始病歷記錄里,符合入組標準的患者只有108例。
方曉雯皺了下眉。她又數了一遍,確實只有108例。少了12例。
她繼續往後看。論文裡的統計結果,P值都小於0.05,顯示替格瑞洛組在主要終點事件上優於氯吡格雷組。
但原始病歷記錄里,按照論文的統計方法重新計算,P值是0.08,沒有統計學意義。
她把論文和病歷記錄並排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幾分鐘。窗外的路燈亮著,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桌面上畫出幾道亮線。
她拿起手機,給賀知舟發了一條消息。
「賀醫生,你有空嗎?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消息發出去,很快顯示已讀。
賀知舟的回覆只有一個字:「說。」
方曉雯拍了兩張照片,一張是論文的表格,一張是原始病歷的記錄。她把照片發過去,又打了一行字。
「我在核對趙志遠老師那篇SCI論文的原始數據,發現入組病例數對不上,統計結果也不一致。是我的核對方法有問題,還是……」
消息發出去,過了大概兩分鐘,賀知舟的回覆來了。
「樣本量造假。」他說,「他把不符合入組標準的12個病例塞進去了,然後修改了部分隨訪數據,讓P值達標。」
方曉雯看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她想打字,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消息:「那我怎麼辦?」
賀知舟的回覆很快:「這事你別管,告訴周主任就行。」
方曉雯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她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找到周建國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她停住了。
她放下手機,重新拿起那篇論文和原始病歷。翻到最後一頁,作者貢獻欄里寫著:趙志遠負責課題設計與論文指導,劉洋負責數據收集與統計分析,方曉雯負責文獻檢索與論文撰寫。
她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賀知舟又發了一條消息:「賀醫生,這事……嚴重嗎?」
賀知舟的回覆只有一行字:「學術造假,輕則撤稿,重則吊銷執照。」
方曉雯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路燈。路燈的光很亮,照在梧桐樹的葉子上,葉子在風裡晃動。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撥通了周建國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周主任,我是方曉雯。」她說,「您匯報一下。」
電話那頭,周建國的聲音傳過來:「什麼事?」
方曉雯看著桌上的論文和病歷記錄,開口說:「趙志遠老師那篇關於替格瑞洛的SCI論文,數據可能有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周建國問。
方曉雯看著論文裡的表格,又看了一眼原始病歷記錄。「入組病例數少了12例,統計結果的P值也不對。」她說,「我核對了三遍,沒有看錯。」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你在哪裡?」周建國問。
「宿舍。」
「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一趟。」周建國說,「把原始病歷和論文都帶上。」
方曉雯點了點頭。「好。」
周建國掛斷電話。
方曉雯放下手機,看著桌上的文件。論文的封面是白色的,印刷體的字很工整。原始病歷的紙張已經有些發黃,邊角卷了起來。
她伸手摸了摸論文的封面,指尖觸到紙張的紋理。
然後她把論文和病歷合在一起,塞進包里。拉上拉鏈,把包放在桌上。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醫院的宿舍樓,對面樓的窗戶還亮著幾盞燈。路燈的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站了幾分鐘,轉身走回書桌。拿起手機,打開微信。
賀知舟的對話框還停留在剛才的對話。她看著那行字,輕則撤稿,重則吊銷執照。
她退出微信,鎖屏。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梧桐樹葉的味道。她伸手拉上窗簾,關掉書桌上的檯燈。
房間暗下來,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葉子形狀的水漬,顏色比昨天又深了一點。
她想起賀知舟的那句話,這事你別管,告訴周主任就行。
但他的語氣里,有一絲冷意。
很淡,但她聽出來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賀知舟的聲音里,聽到那種冷意。不是對她的冷,是對事情本身的冷。
是對學術造假的冷。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的風又吹進來了,梧桐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一下,一下,敲在窗玻璃上。
就像她此刻的心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