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雯把論文和病歷記錄放在桌上的時候,周建國正在喝茶。
辦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茶葉味,混著舊書櫃和消毒水的氣味。靠窗的那排文件柜上堆著幾摞藍色病案夾,最上面一摞歪了一點,像是隨時會滑下來。窗簾半拉著,上午的光從縫隙里照進來,落在周建國的辦公桌上,把玻璃板下面壓著的排班表照得發白。
周建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茶杯放下。
「坐吧。」
方曉雯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蓋上。她昨晚沒怎麼睡,眼睛下面有一點青色,但她進門之前已經用冷水洗過臉,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
周建國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伸手拿過論文。
論文的封面被她裝在透明文件袋裡,邊角壓得很平。旁邊那一沓原始病歷記錄則要舊得多,有些紙張已經發黃,訂書釘的位置鏽了一點,翻動時會發出乾澀的聲音。
周建國先翻論文,再翻原始病歷。
兩份文件並排擺在桌上。
他看得很慢,先看入組標準,又看病例編號,再把論文裡的表格和原始記錄一行一行對照。方曉雯坐在對面,沒有催,也沒有解釋。她知道周建國不喜歡別人先把結論塞到他面前,他習慣自己看。
辦公室里很安靜。
外面護士站偶爾傳來一兩聲電話鈴,很快又停了。牆上的時鐘指針一格一格往前走,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時候聽起來格外清楚。
幾分鐘後,周建國的手停在論文第三頁。
「入組120例,原始數據108例。」他念出來,聲音很低,「差了12例。」
方曉雯點了點頭。
周建國沒有抬頭,繼續往下看。
「P值呢?」
「論文裡寫的0.03。」方曉雯說,「我按原始數據重新算了一遍,是0.08。」
周建國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
「算法?」
「和論文方法學裡寫的一樣。」方曉雯把自己整理的那張紙推過去,「我沒有改統計方法。原文用的卡方檢驗,我按同樣方法算,結果沒有統計學意義。」
周建國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
紙上字跡很工整,病例編號、分組、終點事件、隨訪時間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改動的位置都用鉛筆輕輕圈出,旁邊標著原始病歷頁碼。最下面是一行計算結果,寫得很小,但很清楚。
周建國看完,把紙放回桌上。
「你核對了幾遍?」
「三遍。」方曉雯說,「昨天晚上核對了兩遍,今天早上來之前又核了一遍。」
「有沒有可能是隨訪資料後來補錄,原始病歷里沒有?」
「我查過隨訪登記。」方曉雯回答得很快,又頓了一下,「有幾例隨訪時間被改過。原始記錄里沒有發生終點事件,論文數據里寫成了發生。還有幾例本來不符合入組標準,被算進去了。」
周建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方曉雯繼續說:「不只是漏錄。像是為了把結果做出差異,調整過樣本。」
周建國沒有立刻表態。
他把論文翻到作者頁,目光落在趙志遠的名字上。通訊作者那一欄里,趙志遠三個字印得很規整,後面跟著他的郵箱和科室名稱。周建國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十幾秒,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然後他合上論文,靠在椅背上。
椅子發出輕微的響聲。
「賀知舟看過了?」他問。
方曉雯點頭。
「他怎麼說?」
「他說是樣本量造假,修改了部分隨訪數據。」方曉雯說,「他讓我把證據交給您,不要自己處理。」
周建國的手指搭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茶水已經不太熱了,杯壁上浮著一圈淺色茶沫。他的手指停下來,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壇,冬青修剪得很整齊,幾個病人家屬站在花壇邊打電話,說話聲隔著玻璃聽不清。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時鐘走了兩格。
「方曉雯。」周建國開口,「你知道趙志遠什麼背景嗎?」
方曉雯搖了搖頭。
她只知道趙志遠是心內科副主任,平時查房時身後總跟著一群學生和進修醫生。趙志遠講話慢,聲音不高,但科里很多人見了他都會主動打招呼。她跟他接觸不多,印象里他總是穿著熨得平整的白大褂,胸牌別得很正,開會時坐在前排。
「心內科副主任,碩導,院內學術委員會常務委員。」周建國說,「省醫學會心血管分會副主委。他博士導師是省衛健委的老周。」
方曉雯怔了一下。
周建國看出她沒聽明白,便繼續說:「老周去年剛退,但人脈還在。趙志遠這幾年評職稱、拿課題、進各種專家組,走的都是這條路子。」
方曉雯坐在椅子上,沒有吭聲。
她不是完全不懂這些。醫院裡的人事關係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卻處處都在。誰跟誰一起開課題會,誰的學生進了誰的組,誰評職稱時誰去做了推薦,平時看不見,一到關鍵時候就都浮出來。
「周主任。」她抿了抿唇,「那這事……」
「我沒有說不管。」周建國打斷她。
他的語氣不重,但方曉雯立刻停住了。
周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入口有些澀。他皺了下眉,又把杯子放下。
「我問你,賀知舟的判斷你信不信?」
「信。」方曉雯說得很快。
周建國看著她。
她的回答幾乎沒有猶豫。那種信任不是因為賀知舟資歷多老,也不是因為他講話多有分量,而是因為他看數據時不會含糊。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方曉雯昨晚把文件發給他後,賀知舟只用了很短時間就抓出了最關鍵的地方。
「我也信。」周建國說,「但信不信是一回事,怎麼處理是另一回事。」
方曉雯沒有接話。
周建國伸手把論文和病歷摞在一起,放到桌角,動作很慢。
「趙志遠在院裡經營了十幾年。」他說,「學術委員會七個常委,跟他關係好的至少占三個。醫務科、科教科,也都有熟人。你拿這些東西直接去醫務科,你猜會怎樣?」
方曉雯想了想。
「壓下來。」
「不止壓下來。」周建國看著她,「醫務科會先問材料來源。然後會有人告訴趙志遠,有人在查他的論文。趙志遠再去查,誰最近調過那篇論文相關的原始病歷。」
方曉雯的手指攥了一下膝蓋上的褲縫。
布料被她捏出一道淺淺的褶。
周建國注意到了,但沒有點破。
「你剛規培結束,留院不到一年。」他說,「趙志遠要是知道舉報人是你,你猜他第一步做什麼?」
方曉雯沒有回答。
她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
一個剛留下來的年輕醫生,一個科里還沒有站穩腳跟的人,和一個副主任、碩導、學術委員會常委之間,根本不是同一個量級。哪怕證據是真的,只要對方想拖,想攪,想把水弄渾,她就會先被推到風口上。
「他連舉報都不用反駁。」周建國說,「直接讓劉洋出來說,數據分析是他做的,跟趙志遠無關。劉洋現在讀趙志遠的博士,你覺得他會替你說話,還是替趙志遠說話?」
方曉雯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一點灰,是早上從宿舍過來時踩到的。她看著那一點灰,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論文作者欄里,劉洋排在第二位。
她排第三。
當初投稿前,趙志遠讓她幫忙整理參考文獻和潤色討論部分,她沒有多想。她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課題,一個能讓她在簡歷上多一篇SCI的機會。直到昨天把原始病歷和論文對上,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名字也在那張紙上。
「然後呢?」她問。
「然後這事就變成你的事了。」周建國說,「趙志遠會說你核對數據有誤,統計方法不對,或者你因為署名排序、科室矛盾故意針對他。再找幾個人作證,說你平時對他有意見。到時候院裡會讓你寫情況說明,甚至做檢討。嚴重一點,影響你今年考核。」
方曉雯抬起頭。
「可數據在那裡。」
「數據在那裡是一回事。」周建國說,「誰有資格解釋數據,是另一回事。」
這句話落下來,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慢慢消失。門外有人低聲說了兩句話,像是在問床位,隨後護士的聲音響起,很快又遠了。
方曉雯坐在椅子上,手心有些冷。
她昨晚想過會有阻力,卻沒有想到阻力會這麼具體。具體到每一個人,每一條關係,每一種可能被反咬的說法。她甚至能想像出趙志遠站在會議室里,平靜地說自己只是通訊作者,具體數據由學生負責的樣子。
「那就不管了?」她問。
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周建國看了她一眼。
「我說了,我沒有說不管。」他把茶杯里的殘茶倒進廢水桶里,拿起暖壺重新沏了一杯,「我說的是,不能這麼管。」
熱水衝進杯子裡,茶葉翻上來,又慢慢沉下去。
「你先把證據整理完整。」周建國說,「每一組數據的比對都要留底稿。原始病歷頁碼、隨訪記錄來源、論文表格位置、計算過程,都寫清楚。算法要能覆核,不能只寫一個結果。」
方曉雯點頭。
「還有。」周建國看著她,「電腦里的原始文件,備份。不要放在科室公用電腦里。紙質材料複印一份,原件在哪裡、複印件在哪裡,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我知道。」
「這份材料先放在我這裡。」周建國把桌角那摞文件往自己這邊移了移,「你不要跟任何人提。」
方曉雯抬眼。
「任何人。」周建國重複了一遍,「包括你師兄劉洋。」
方曉雯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她不是不明白劉洋的位置。劉洋跟了趙志遠三年,博士論文、課題經費、畢業答辯都握在趙志遠手裡。就算劉洋知道這篇論文有問題,他也不一定敢承認。更何況,數據分析那一欄寫的是他的名字。
周建國端起新泡的茶,吹了吹,仍然沒有喝。
「賀知舟還說什麼了?」
「他說這事我別管。」方曉雯說,「告訴您就行。」
周建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說得對。」
方曉雯看著他。
周建國又補了一句:「不是讓你裝看不見,是先把自己摘出來。你現在衝出去,最多讓趙志遠知道有人盯上了他,剩下什麼也做不了。」
方曉雯慢慢吸了一口氣。
胸口那股堵著的感覺沒有完全消失,但比剛才輕了一些。
她站起來,伸手去拿桌角的文件。
「文件留下。」周建國說。
方曉雯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隨即收回來。
「好。」
周建國把文件壓在一本厚厚的會議記錄下面,又把方曉雯整理的那張計算紙單獨抽出來,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
「回去做你該做的事。」他說,「排班該上班上班,病歷該寫寫。別臨時調休,也別再去病案室翻趙志遠的東西。別讓他的人看出你在查什麼。」
方曉雯點頭。
她轉身往門口走。
手碰到門把的時候,她又停下來。
「周主任。」
「嗯?」
她回過頭。
「趙志遠那篇論文,發表快一年了。」方曉雯說,「如果有人按照他的結論去用藥……」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完。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又沉了一點。
周建國看著桌上的文件,沉默了幾秒。
「所以要快。」他說,「但也要穩。醫學上的錯,有時候不是改一行數字那麼簡單。你先走吧。」
方曉雯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周建國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動。他盯著桌角那摞文件看了很久,茶杯里的熱氣一點點散開。窗外陽光往桌面上移了一寸,照到論文封面的一角。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拿過論文,重新翻開。
這一次,他沒有停在數據表,也沒有看作者頁,而是直接翻到參考文獻。
密密麻麻的英文條目排在紙上。他拿起筆,手指沿著其中一行慢慢划過去。
那篇論文引用了趙志遠另一篇文章,發表在去年年初,通訊作者也是趙志遠。
周建國把題目抄在一張便簽紙上。
他繼續往下翻。
第三篇引用文獻,同樣是趙志遠的名字,研究方向相近,樣本來源也在他們醫院。再往前,還有一篇多中心登記研究,趙志遠是共同通訊作者。
周建國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他把幾篇論文的題目、期刊名和發表時間一一抄下,字跡很重,筆尖在紙上留下淺淺的凹痕。寫完後,他把便簽紙對摺,又對摺,塞進抽屜最裡面。
抽屜合上的聲音很輕。
方曉雯發現的是一篇。
但周建國的直覺告訴他,不止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