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雯花了四天。
第五天下午,她把一個文件夾放在急診科值班室的桌上,推到賀知舟面前。
賀知舟正靠在行軍床上玩手機,聽到動靜,抬了一下眼皮。
「什麼?」
「趙志遠近三年的論文,一共七篇SCI。」方曉雯說,「我核對了其中能查到原始數據的五篇,三篇有問題。」
賀知舟放下手機,坐起來,拿過文件夾。
第一頁是一張表格,手寫的,字跡很工整。
每篇論文一行,列了題目和發表期刊和入組人數和原始人數和P值差異。
第二篇論文,入組150例,原始138例,P值差了0.02。
第四篇論文,主要終點事件的定義在論文裡和在倫理審批書里不一致,等於換了標準再統計。
第五篇論文,對照組有9例失訪數據,論文裡直接刪掉了,沒有做缺失值處理。
賀知舟一頁一頁翻過去。
方曉雯站在旁邊,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
「你是怎麼拿到第四篇的倫理審批書的?」賀知舟問。
「跟科教科的小陳借了檔案室的鑰匙。」方曉雯說,「我說幫導師查課題資料。」
賀知舟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文件夾。
「第三篇和第六篇呢?」
「第三篇是多中心研究,其他中心的原始數據我拿不到,沒法核對。」方曉雯說,「第六篇是薈萃分析,文獻檢索策略寫得很模糊,我沒有能力判斷他有沒有選擇性納入。」
賀知舟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
「三篇夠了。」
方曉雯看著他。
「然後呢?」
賀知舟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你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方曉雯說,「周主任讓我整理完證據先放著,別聲張。」
「他說得沒錯。」
「但我整理完了。」方曉雯說,「放著能放多久?趙志遠今年在申報省自然科學基金,如果批下來,用的還是這些造假數據做前期基礎,那就不是論文的問題了,是騙科研經費。」
賀知舟把保溫杯放下,蓋子沒擰。
「你想舉報?」
方曉雯沒有立刻回答。
值班室里的空調嗡嗡地響著,送出來的風把桌上的一張處方箋吹到了地上。
「我論文署名里有我的名字。」方曉雯說,「第一篇,我是第三作者。如果將來被查出來,我也脫不了關係。」
賀知舟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舉報是為了撇清自己?」
方曉雯愣了一下。
「不是。」她說,「我是說……不管為了什麼,這事不能不管。」
賀知舟拿起文件夾,又翻了幾頁,手指在第二篇論文的數據表上點了兩下。
「你看這組隨訪數據。」他說,「替格瑞洛組的出血事件發生率,論文裡寫的是百分之三點二,原始記錄是百分之六點一。」
方曉雯湊過來看。
「差了一倍。」
「不是差了一倍的問題。」賀知舟把文件夾合上,「百分之三點二說明安全性可接受,百分之六點一說明需要警惕。要是哪個年輕醫生讀了這篇論文,覺得出血風險低,放心大膽地給患者開替格瑞洛,然後患者消化道大出血,誰負責?」
方曉雯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賀知舟把文件夾遞迴給她。
「這些證據足夠啟動學術不端調查了。」他說,「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麼?」
「舉報人的日子不會好過。」賀知舟靠回行軍床上,「趙志遠在院裡盤根錯節,你舉報他,他的人會把你的日子攪得一團糟。年終考核不過關,課題申報被擋,科室里被孤立,這些你都得準備好。」
方曉雯咬了一下嘴唇。
「那就匿名。」
「匿名沒用。」賀知舟搖了搖頭,「能接觸到這些原始數據的人就那麼幾個。你,劉洋,科教科存檔的時候經手過的人。趙志遠往下一查就知道是誰。」
方曉雯把文件夾抱在胸前,手指按著封面的邊角。
值班室的門虛掩著,走廊里有護工推著輪椅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悶悶的。
「我知道。」她說,「但總不能因為怕報復就不管了。」
賀知舟看著她,手指搭在保溫杯蓋上,轉了半圈。
「你怕不怕?」
方曉雯沒有回答。
賀知舟又問了一遍。
「怕不怕?」
方曉雯站在那裡,嘴唇抿了一下。
「怕。」
賀知舟點了點頭,從行軍床上站起來。
「如果你怕,我來。」
方曉雯抬起頭,看著他。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風灌進來,吹動桌上那張掉在地上的處方箋。
他在窗邊站了幾秒,轉過身。
方曉雯看著他的臉,值班室的日光燈管白亮亮地照下來,他的五官很清晰。
他的表情很平,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眼睛不一樣。
方曉雯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只是覺得他看人的方式變了,好像在看一張CT膠片,裡面藏著病灶,他已經找到了位置。
「文件夾給我。」賀知舟伸出手。
方曉雯抱著文件夾,沒有鬆手。
「給你做什麼?」
「你說的那篇省自然基金申報書,截止日期是什麼時候?」
方曉雯想了想。
「下個月十五號。」
賀知舟點了點頭,把手收回去,走到桌邊,拿起保溫杯。
「給我兩天。」他說,「你什麼都不用做。」
方曉雯看著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賀醫生。」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打算怎麼做?」
賀知舟拎著保溫杯,肩膀靠在門框上。
「找一個壓得住趙志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