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雯在護士站旁邊攔住賀知舟。
是換班後的傍晚,走廊里人不多。
她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身還冒著熱氣。
「賀醫生。」
賀知舟剛從值班室出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還亮著遊戲界面。
他停下來,看著她。
方曉雯把保溫杯遞過去。「剛泡的茶,紅茶,提神。」
賀知舟看了一眼杯子,沒接。
「謝什麼?」他問。
方曉雯的手僵在半空。
「謝你。」她說,「趙志遠的事。」
賀知舟抬了一下眉毛。「你發現的問題。」
「可舉報是你去做的。」方曉雯說,「我……」
「我只是遞了個話。」賀知舟說,「趙院長查的,孫主任核實的,學術委員會走的程序。跟我沒什麼關係。」
方曉雯站在那裡,保溫杯舉著,沒有放下來的意思。
走廊盡頭有護工推著平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很輕。
「你明明可以不管的。」方曉雯說。
賀知舟看著她。
「你整理證據的時候,想過後果嗎?」他問。
方曉雯愣了一下。
「想過。」她說,「但還是做了。」
賀知舟從她手裡拿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茶很燙,他吹了兩下。
「那就對了。」他說。
方曉雯看著他喝茶的動作。
「你……」她開口,又停住。
賀知舟把蓋子擰上。「有事就說。」
「周主任說,你這次得罪人了。」方曉雯說,「趙志遠雖然倒了,但他背後的人……」
「背後的人?」賀知舟打斷她,「一個學術造假的副主任而已,背後能有什麼人?」
「他導師是省衛健委退下來的周老。」方曉雯壓低聲音,「我聽說周老跟趙德明院長打過電話,趙院長親自接的。」
賀知舟靠在護士站的檯面上,把保溫杯放在檯面上。
「打就打唄。」他說。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他們報復。」方曉雯說,「比如你以後課題申報被卡,考核不過關……」
賀知舟看了她一眼。「我又不申報課題。」
方曉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行了。」賀知舟拿起保溫杯,「茶我喝了,事也過去了。別想那麼多。」
他轉身往值班室走。
方曉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賀醫生。」
賀知舟停下來,沒回頭。
「謝謝你。」她說。
賀知舟擺了擺手,推門進了值班室。
門關上之後,方曉雯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更衣室走。
她換衣服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建國發來的消息:「趙志遠的事,院裡通報了。停職調查,論文撤稿。」
方曉雯看著屏幕,回了一個「收到」。
她鎖上手機,把白大褂掛進衣櫃。
衣櫃門合上時,她看見門內側貼著一張便利貼,是她自己寫的「加油」兩個字。
她伸手把便利貼揭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走廊另一頭,周建國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賀知舟敲了兩下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周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幾份病歷。
「周主任。」
周建國抬起頭,摘下老花鏡。「坐。」
賀知舟在椅子上坐下。
周建國看著他,過了幾秒才開口。「趙德明院長今天下午找我談了。」
賀知舟沒接話。
「問了一些急診科的事。」周建國說,「重點問了你。」
「問我什麼?」
「問你來急診科多久了,平時表現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周建國把老花鏡放在桌上,「我如實回答的。表現一般,愛睡覺,不寫病歷。」
賀知舟笑了一下。
「他聽完沒說什麼。」周建國說,「但那個表情」
他頓了頓,沒繼續往下說。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周主任,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周建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這次得罪人了。」他說。
「方曉雯也這麼說。」
「她是對的。」周建國把一份病歷推到桌子中間,「趙志遠雖然倒了,但他背後的人不會善罷甘休。」
賀知舟看著那份病歷。「一個學術造假的副主任而已,他背後的人要是為這種事來找我麻煩,那正好。」
周建國皺起眉頭。
「說明那個人也不乾淨。」賀知舟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建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你倒是看得開。」他說。
「看不開也得看開。」賀知舟說,「事情已經做了,後悔也來不及。」
「我不是讓你後悔。」周建國說,「我是讓你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他們從別的方面下手。」周建國說,「比如你的考核,你的規培輪轉,甚至你以後能不能留在這家醫院。」
賀知舟從椅子上站起來。
「周主任。」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如果他們真想搞我,用什麼理由都一樣。如果不搞我,說明他們心虛。」
周建國看著他的背影。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的病歷吹得嘩啦響。
「你師父當年也是這麼個脾氣。」周建國突然說。
賀知舟轉過身。
周建國沒有繼續往下說。他把病歷收攏,放進文件夾里。
「行了,沒別的事。」他說,「你去忙吧。」
賀知舟走到門口,拉開門。
「周主任。」
周建國抬起頭。
「謝謝。」賀知舟說。
他走出去,把門帶上。
晚上十一點,賀知舟在值班室行軍床上躺著。
手機屏幕暗著,放在枕頭旁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隱約傳來的說話聲。
手機震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來,屏幕亮著,是一條簡訊。
號碼是陌生的,沒有署名。
「賀醫生,你管得太寬了。」
賀知舟看著屏幕,看了十幾秒。
他點開回復框,打了兩個字:「謝謝。」
發送。
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陌生號碼,按下「加入黑名單」。
手機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
窗外有風吹過,把窗簾吹起一個角。
值班室里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很遠,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