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趙德明的車停在醫院行政樓門口。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趙德明。
他繞到另一側,拉開後車門。
一個白髮老人從車裡慢慢挪出來。
老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頭髮全白,梳得整整齊齊。
趙德明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孟老,慢點。」
老人站穩,擺了擺手。「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趙德明鬆開手,站在旁邊。
孟繁生抬頭看了看行政樓的大門,又轉頭看了看醫院的方向。
「十年沒來了。」他說,「變了不少。」
「醫院擴建了兩次。」趙德明說,「急診科的新樓去年才投入使用。」
孟繁生點了點頭。
兩人往門診大廳走。
周六上午的門診大廳人不多,掛號窗口排著短隊。
趙德明帶著孟繁生走員工通道,直接上了電梯。
「您的體檢安排在今天下午。」趙德明說,「上午先在急診留觀區休息一下,我安排了房間。」
孟繁生看著電梯裡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
「老趙,你特意接我過來,不只是為了體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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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明笑了一下。「什麼都瞞不過您。」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出來。
急診科的走廊比門診要安靜,偶爾有推車經過。
趙德明帶著孟繁生往裡走,走到留觀區盡頭的一間單人病房。
他推開門,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床上鋪著嶄新的床單,窗簾拉開一半,陽光照進來。
孟繁生走進去,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坐。」趙德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兩人坐下。
趙德明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體檢套餐表,放在孟繁生面前。「您看看,項目有沒有需要調整的。」
孟繁生翻了兩頁,放下。
「老趙。」他看著趙德明,「你直說吧,什麼事。」
趙德明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
「我想讓您見一個人。」他說。
孟繁生看著他,沒說話。
「急診科來了個年輕的住院醫師。」趙德明說,「姓賀,叫賀知舟。」
孟繁生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沒動。
「他來了三個月,做了幾件讓我看不懂的事。」趙德明說,「包括趙志遠那三篇論文的舉報材料,最初就是從他手裡出來的。」
孟繁生還是沒說話。
「我查過他的檔案。」趙德明說,「江城醫科大學本科畢業,規培三年,沒有任何特別的經歷。但他做的事,不像一個普通住院醫師能做出來的。」
趙德明頓了頓。
「他的手法,有些地方……」他斟酌著用詞,「讓我想起了一些舊事。」
孟繁生抬起頭。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皺紋很深。
「你想讓我認人。」他說。
趙德明點頭。「您和顧老是同門師兄弟。如果賀知舟真的是顧老的學生,您應該能認出來。」
孟繁生沉默了一會兒。
「顧師兄已經走了十五年了。」他說,「他的學生,我只見過一個。」
「哪一個?」
「最大的那個。」孟繁生說,「叫沈長風。」
趙德明看著他。
「沈長風現在在國際醫學理事會。」孟繁生說,「他不是在江城。」
「所以我想請您確認。」趙德明說,「如果賀知舟不是顧老的學生,那他是誰?如果他是,那他為什麼會在江城一院當一個住院醫師?」
孟繁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是急診科的內庭院,幾棵梧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
「你安排一下。」他說,「讓我看看他。」
趙德明點了點頭。「下午體檢的時候,我會讓他負責您的流程。」
孟繁生沒接話。
趙德明站起來。「您先休息,中午我過來接您去餐廳。」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老趙。」
趙德明停下來,轉過身。
孟繁生看著他。「這件事,不管結果如何,不要聲張。」
趙德明點了點頭,走出去,把門帶上。
下午一點半,賀知舟在護士站接到通知。
「賀醫生,下午有個特殊體檢,院長親自陪同的。」護士長劉姐把體檢單遞給他,「你去留觀區那邊接一下。」
賀知舟接過單子,看了一眼。
姓名:孟繁生。性別:男。年齡:七十八歲。
體檢項目:全格檢查,心腦血管專項,肝腎功能,腫瘤標誌物……
他把單子折起來,放進口袋。
「劉姐,這人什麼來頭?」
「不知道。」劉姐說,「院長親自交代的,讓你負責。」
賀知舟沒再問,往留觀區走。
走到那間單人病房門口,他敲了兩下門。
「請進。」
他推開門。
趙德明和孟繁生都在裡面。
趙德明站在窗邊,孟繁生坐在椅子上。
「賀醫生來了。」趙德明說。
賀知舟走進去,站在房間中間。
孟繁生看著他。
老人的目光很平靜,但很仔細,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賀知舟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孟老。」賀知舟開口,「我是負責您今天體檢的醫生,賀知舟。」
孟繁生點了點頭。
趙德明走到門口。「賀醫生,孟老的體檢就交給你了。我下午還有個會,先走一步。」
他拉開門,走出去。
門帶上之後,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賀知舟站在原地。
孟繁生坐在椅子上。
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晃動。
「坐吧。」孟繁生說。
賀知舟拉過一把椅子,在孟繁生對面坐下。
「孟老,體檢流程我跟您說一下。」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單子,「先抽血,然後做心電圖和B超,最後是內科查體。」
孟繁生擺了擺手。「不急。」
賀知舟把單子放回口袋。
「你來急診科多久了?」孟繁生問。
「三個月。」
「習慣嗎?」
「還行。」
孟繁生看著他。「趙德明說你救過幾個疑難病人。」
賀知舟沒接話。
「他沒跟我說細節。」孟繁生說,「只說你的手法很特別。」
賀知舟看著老人。
「孟老。」他說,「您想問什麼,可以直接問。」
孟繁生笑了一下。
老人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你師父是誰?」他問。
賀知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有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悶悶的。
「我沒有師父。」賀知舟說。
孟繁生看著他的眼睛。
「顧明川,你認識嗎?」他問。
賀知舟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沒動。
「不認識。」他說。
孟繁生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行。」他說,「那就體檢吧。」
賀知舟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請跟我來。」
孟繁生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
兩人走出病房,往抽血室走。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
孟繁生走得很慢,賀知舟也放慢了步子。
走到抽血室門口,賀知舟推開門。
孟繁生走進去,在抽血台前坐下。
賀知舟拿出止血帶,綁在他的胳膊上。
消毒,扎針,抽血。
動作很熟練。
孟繁生看著他操作,沒說話。
血抽完了,賀知舟用棉簽按住針孔。
「按住,五分鐘。」他說。
孟繁生按著棉簽,抬起頭。
「你剛才說不認識顧明川。」他說。
賀知舟收拾器材,沒接話。
「顧明川是我師兄。」孟繁生說,「他收過三個學生。大徒弟沈長風,二徒弟劉承恩,最小的那個……」
他停了一下。
「最小的那個叫賀知舟。」
賀知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手裡拿著一根棉簽,棉簽頭沾著碘伏。
孟繁生看著他的側臉。
「你師父當年也是這個樣子。」他說,「做事的時候,誰說話都不聽。」
賀知舟把棉簽扔進醫療垃圾桶。
他轉過身,看著孟繁生。
「孟老。」他說,「您認錯人了。」
孟繁生看著他,沒再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抽血台上,照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
空氣中有一些微小的塵埃,在陽光里浮動。
很慢,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