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賀知舟敲了兩下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周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幾份病歷。
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支紅筆。
「坐。」周建國抬起頭。
賀知舟在椅子上坐下。
周建國把紅筆放在病歷上,摘下老花鏡。「上午那個孟老,體檢報告出來了嗎?」
「明天上午出。」賀知舟說。
周建國點了點頭。「趙院長交代的,報告出來第一時間給他送過去。」
「知道。」
周建國看著他,過了幾秒。「他跟你說什麼了?」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問了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
「問我來急診科多久了,習慣不習慣。」賀知舟說。
周建國把老花鏡放在桌上。「就這些?」
「就這些。」賀知舟說。
周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
他把桌上的病歷收攏,放進文件夾里。「行,沒什麼別的事。」
賀知舟站起來,走到門口。
「對了。」周建國在他身後說。
賀知舟停下來,沒轉身。
「今天下午三點,有個省級急診病例討論會。」周建國說,「視頻連線的,你參加一下。」
「什麼病例?」
「鄰市轉來的一個多發傷,脾破裂,合併肋骨骨折和血氣胸。」周建國說,「他們那邊處理不了,申請的遠程會診。」
賀知舟轉過身。「我不是主任,參加這種會幹什麼?」
「趙院長點名讓你參加。」周建國說,「他說想看看你的意見。」
賀知舟看著他。
周建國攤了攤手。「院長的意思,我也沒辦法。」
賀知舟站了幾秒。「行,幾點?」
「三點,急診示教室。」周建國說,「提前十分鐘到,調試設備。」
賀知舟點點頭,拉開門走出去。
門合上之後,周建國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口。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下午兩點五十,賀知舟走進急診示教室。
屋裡已經有幾個人了。趙德明坐在主位,旁邊是心外科的主任鄭國強,普外科的副主任醫師李薇。
還有兩個年輕醫生,是各科室派來旁聽的住院醫。
賀知舟找了個靠牆的椅子坐下。
趙德明看了他一眼。「坐過來點,一會兒要發言的。」
賀知舟沒動。「這裡聽得見。」
趙德明沒再說什麼。
三點整,大屏幕亮起來。對面是鄰市一家縣醫院的會議室,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坐在鏡頭前。
主持會診的是鄰市人民醫院的副院長,姓陳。
陳副院長先介紹了病例。
患者,男性,四十五歲,車禍傷。入院時血壓偏低,意識模糊。CT提示脾破裂,左側多發肋骨骨折,血氣胸。
「我們在急診做了閉式引流,脾臟破裂我們不敢動。」陳副院長說,「現在患者血壓還在往下掉,申請上級醫院支援。」
鄭國強問了幾個問題,關於脾臟破裂的程度,引流的出血量。
陳副院長一一回答。
李薇又問了肋骨骨折的情況,有沒有連枷胸。
陳副院長說沒有,但是左側第七、八、九肋有明顯移位。
趙德明轉頭看向賀知舟。「賀醫生,你有什麼看法?」
賀知舟坐在牆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剛咬了一口。
他咽下去,說:「CT片子傳過來看看。」
陳副院長讓技術員調出CT影像。
大屏幕上顯示出患者腹部的橫斷面圖像。
賀知舟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
「脾臟破裂分級至少三級。」他說,「脾門有活動性出血的徵象。」
陳副院長點頭。「是,我們增強CT也看到了。」
賀知舟又咬了一口蘋果。「血氣胸引流多少了?」
「一千二百毫升。」陳副院長說。
「顏色?」賀知舟問。
陳副院長愣了一下。「暗紅色,有凝塊。」
賀知舟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
「肋骨骨折刺破了肋間血管。」他說,「引流管的位置不夠低,血還在往胸腔里灌。」
鄭國強皺起眉頭。「那現在怎麼辦?」
賀知舟看著屏幕。「你們有沒有胸腔鏡?」
陳副院長搖頭。「我們縣醫院沒有胸腔鏡。」
賀知舟沉默了幾秒。
「那就開胸。」他說。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李薇開口:「賀醫生,脾破裂合併血氣胸,同時處理的話,風險太高了。」
賀知舟看著她。「不同時處理,先處理哪個?」
李薇說:「先處理脾臟,穩住血壓,再處理胸腔。」
賀知舟搖了搖頭。「脾臟破裂三級,保守止血已經沒用了。你們現在輸血的速度跟不上出血的速度。」
他站起來,走到屏幕前。
「先開胸,處理肋間血管。」他用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這裡,第四肋間,進胸腔,找到出血點,結紮。」
陳副院長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做脾切除。」賀知舟說,「開胸的同時,可以做一個小切口進腹腔,兩個手術組同時進行。」
鄭國強站起來:「同時進行?這需要多大的團隊?」
賀知舟轉過身看著他。「你們縣醫院有多少外科醫生?」
陳副院長說:「連我算上,三個。」
賀知舟看著屏幕。「三個夠了。」
他走回椅子邊坐下。
「一個組處理胸腔,一個組處理腹腔,你做總指揮,協調兩個組的進度。」賀知舟說,「麻醉要注意,兩個腔同時打開,循環波動會很大。」
陳副院長聽著,手裡的筆在紙上快速記錄。
賀知舟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還有一點。」他說。
陳副院長抬起頭。
「開胸的時候,注意別損傷膈肌。」賀知舟說,「如果膈肌破了,腹腔的血會灌進胸腔,到時候更麻煩。」
陳副院長點頭,記錄下來。
趙德明看著賀知舟。「賀醫生,你覺得他們能做下來嗎?」
賀知舟把水瓶放下。
「做不做得下來,看他們的手。」他說,「但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趙德明看著屏幕上的陳副院長。「老陳,你們討論一下,能不能做。」
陳副院長和旁邊兩個醫生低聲說了幾句。
然後他抬起頭:「賀醫生說的方案,我們能做。但是需要上級醫院派一個專家下來指導。」
趙德明皺起眉頭:「現在派人下去,路上就要三個小時。」
陳副院長說:「我們這邊可以先準備,專家到了直接上台。」
賀知舟坐在椅子上,沒說話。
趙德明看著他。
鄭國強也看著他。
過了幾秒,賀知舟開口:「派誰去?」
趙德明說:「普外科李主任,今天下午有擇期手術,走不開。鄭主任心外科的病人也多。」
李薇說:「我倒是可以去,但是我不熟悉胸腔鏡下的血管結紮操作。」
鄭國強點頭:「脾切除我倒是能做,但同時處理兩個腔,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趙德明看向賀知舟。
賀知舟看著他,沒說話。
趙德明開口:「賀醫生,你去怎麼樣?」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
「我?」他說。
「你剛才的方案是你提的。」趙德明說,「你最清楚手術的關鍵點在哪裡。」
賀知舟看著他。
會議室里的人都看著他。
過了幾秒,賀知舟說:「我去了,急診科怎麼辦?」
趙德明說:「急診科還有周主任,還有其他值班醫生。這個病人是省級任務,衛健委點名要我們派人。」
賀知舟看著他。
「派我去,可以。」他說,「但我不上台。」
趙德明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賀知舟說:「我可以去現場指導,但不上台操作。上台的是他們縣醫院的醫生。」
鄭國強皺起眉頭:「為什麼不上台?」
賀知舟看著他。
「鄭主任。」他說,「我是急診科的住院醫師,不是外科醫生。上台做手術,不合適。」
鄭國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趙德明看著他,過了幾秒。
「行。」他說,「你去現場指導,不上台。」
賀知舟點了點頭。
趙德明轉頭看向屏幕:「老陳,我們這邊派賀醫生過去指導,今天下午就出發。」
陳副院長點頭:「謝謝趙院長,謝謝賀醫生。」
會議結束了。
屏幕暗下去。
會議室里的人都站起來。
賀知舟走到門口,拉開門。
「賀醫生。」趙德明在他身後說。
賀知舟停下來,沒轉身。
「路上注意安全。」趙德明說。
賀知舟點了一下頭,走出去。
門合上之後,趙德明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口。
鄭國強走到他旁邊。「老趙,你讓一個住院醫師去指導縣級醫院做手術,合適嗎?」
趙德明看著他。
「他提的方案,比我們都全面。」趙德明說。
鄭國強沒說話。
趙德明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他的手,沒廢。」趙德明說。
鄭國強看著他。
趙德明轉過身:「你先回去吧,我打個電話。」
鄭國強點點頭,走出去。
趙德明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孟老,我是德明。」他說。
電話那頭傳來孟繁生的聲音:「德明,什麼事?」
趙德明看著窗外。
「賀知舟,下午去鄰市支援一台手術。」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麼手術?」孟繁生問。
「脾破裂合併血氣胸,他提出的方案,兩組同時進行。」趙德明說。
孟繁生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提的方案?」孟繁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比剛才低了一些。
「是。」趙德明說,「很完整的方案,考慮得很周全。」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德明。」孟繁生說。
「您說。」
「這孩子心裡有結。」孟繁生說,「但手沒廢,眼沒瞎,心也沒冷。」
趙德明聽著。
「給他時間。」孟繁生說,「他會回來的。」
趙德明看著窗外。「要多久?」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等他遇到一個非他不可的病人。」孟繁生說。
趙德明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孟繁生的聲音:「德明,我掛了。」
電話掛斷了。
趙德明把手機放回桌上。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天色已經全黑了。醫院大樓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照在院子裡的梧桐樹上。
樹葉在風裡輕輕晃動,影子在燈光下搖擺。
趙德明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穩。
他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按鈕。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
門合上之後,電梯緩緩下降。
樓層數字從11變成10,再變成9。
趙德明站在電梯裡,看著數字變化。
腦子裡想著孟繁生的話。
「等他遇到一個非他不可的病人。」
他走出電梯,穿過門診大廳。
大廳里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幾個護士在整理導診台。
趙德明走出醫院大門,坐進車裡。
司機問:「院長,回家嗎?」
趙德明點頭。「回家。」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中。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光影在車廂里明滅。
趙德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