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顯微鏡。」
周明遠聽到這三個字,手差點鬆開。
「怎麼可能不用顯微鏡縫頸總動脈?」
賀知舟沒理他,把縫線裝上持針器,在燈光下試了一下手感。
「針夾的咬合力可以。」他說,聲音在對自己講。
他走到手術台左側,調了一下無影燈的角度,把光打到最亮。
「患者鉗子滑脫到出血,中間多久了?」
周明遠想了幾秒。
「三十五分鐘了。」
賀知舟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
「瞳孔查了沒有?」
麻醉醫生拿手電筒照了一下患者的眼睛。
「雙側等大等圓,對光反射在。」
「還行。」賀知舟說,「對側代償還撐得住。」
他轉頭看向周明遠。
「我來修補,你幫我做一件事。」
周明遠盯著他。
「什麼事?」
「我說鬆手的時候你就鬆手。」賀知舟說,「我說壓的時候你就壓。」
周明遠點了點頭。
「能做到嗎?」賀知舟又問了一遍。
「能。」
賀知舟扭頭看了一下檯面上的器械。
「血管阻斷鉗有嗎?」
護士翻了翻。
「有一把。」
「拿來。」
護士遞過去。
賀知舟接過來,開合了兩下。
「再給我一把蚊式鉗和一把組織鑷。」
護士找出來,放在他面前。
賀知舟把所有器械在檯面上排了一排,從左到右,阻斷鉗,蚊式鉗,組織鑷,持針器。
「行了。」他說,「開始。」
他看向周明遠。
「把你壓著的紗布一層一層揭開,最後一層別動。」
周明遠開始揭紗布,一層又一層,手指在發抖。
最後一層紗布貼著創面,已經和凝血塊粘在一起了。
「停。」賀知舟說。
他左手拿起阻斷鉗,右手拿起組織鑷。
「聽好了。」他的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我數到三,你把最後一層紗布拿開,拿開之後不要停,直接退到旁邊去。」
周明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我……」
「一。」賀知舟說。
周明遠的手指扣住紗布的邊緣。
「二。」
手術室里沒人說話,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
「三。」
紗布被揭開。
血噴出來了,帶著壓力,濺在無影燈的燈罩上。
賀知舟左手的阻斷鉗已經到位了。
他夾在裂口近心端的頸總動脈上,一下,血流截斷了大半。
遠心端還在滲,他拿蚊式鉗壓了上去。
兩把鉗子卡在裂口兩側,中間露出了一厘米半長的不規則撕裂口。
血管壁翻開著,邊緣毛糙,被鉗子刮過的痕跡很清楚。
「看到了。」賀知舟說。
他放下蚊式鉗,右手換上持針器。
針尖帶著5-0可吸收線,從裂口遠心端開始進針。
第一針。
針尖穿過血管壁外膜,帶出來,再從對側穿進去,拉緊。
「出來了?」麻醉醫生問。
「第一針過了。」賀知舟說。
他的手穩得不正常。
沒有顯微鏡,肉眼下的頸總動脈壁厚度不到兩毫米,他的手指控制著持針器,一針一針走連續縫合。
進針,出針,拉線,收緊。
再進針,再出針,再拉線,再收緊。
每一針之間的距離均勻到了可怕的程度。
護士站在旁邊,手裡攥著紗布,一直忘了遞。
周明遠退到了兩步之外,站在那裡,喉嚨發乾。
「第五針。」賀知舟說。
血壓在掉。
收縮壓六十二。
麻醉醫生的聲音緊了。
「血壓還在往下走。」
「正常。」賀知舟說,「阻斷了近心端,遠端灌注會降。」
「降到多少算警戒線?」
「收縮壓不低於五十五就沒事。」賀知舟說,「去甲再加零點一。」
第七針。
「快了。」賀知舟說。
他的手沒停過,速度不快,但每一針都沒有猶豫。
第九針。
「還有兩針。」
周明遠靠在牆上,腿已經站不住了。
第十一針。
賀知舟收線,打結,剪斷。
他停了兩秒,看著縫合完的血管壁。
十一針連續縫合,針距均勻,邊距一致。
「松遠心端。」他說。
他左手拿起蚊式鉗鬆開。
遠端沒有滲血。
「松近心端。」
他鬆開阻斷鉗。
血流恢復了。
動脈內的血衝過縫合區域,手術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一厘米半的縫合線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滲血。
一滴都沒有。
監護儀上的收縮壓開始往上走,六十五,七十二,七十八。
麻醉醫生吐了一口氣。
「血壓回來了。」
賀知舟把持針器放回器械台上,拿起一塊濕紗布擦了擦手指上的血。
「縫合區域沒有張力?」麻醉醫生問。
「沒有。」賀知舟說。
他退了一步,脫下一隻手套,翻了翻手腕看了一下時間。
從第一針進針到最後一針收線,三十八分鐘。
他把手套重新戴上,走到台邊。
「創面沖洗一下,甲狀腺的那個切口還需要處理嗎?」
周明遠從牆邊挪過來,聲音啞了。
「甲狀腺……還沒切完。」
「你來做。」賀知舟說。
周明遠的手還在抖。
「我做不了了。」
賀知舟看著他。
「你做了十幾年外科,一台甲狀腺次全切你做不了?」
周明遠低著頭。
「我……我手控制不住。」
賀知舟看了他兩秒。
他轉頭對護士說:「叫你們另一個外科大夫來收尾。」
護士跑出去了。
賀知舟把手套摘下來,扔進垃圾桶。
他走到洗手台邊,擰開水龍頭,把手洗了兩遍。
周明遠跟過來,站在他旁邊。
「賀醫生。」
賀知舟擦手。
「謝謝你。」周明遠說,聲音不太穩,「謝謝……」
「不用謝我。」賀知舟把擦手紙扔了。
他轉過身,看著周明遠。
「以後做甲狀腺手術,先把解剖搞清楚再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