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解剖搞清楚再上台。」
這句話像顆釘子,釘在周明遠臉上。
他張了張嘴,沒吐出半個字。
賀知舟已經走出了洗手間,往手術室門口去了。
走廊里站著幾個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便裝的,其中一個花白頭髮的男人走在最前面,身上的白大褂還沒扣扣子。
「你就是江城一院來的賀醫生?」
賀知舟停下來。
「是。」
花白頭髮的男人伸出手。
「我是這裡的院長,孫建平。」
賀知舟跟他握了一下。
「手術做完了。」他說,「頸總動脈側壁修補,患者血壓已經回來,後面轉ICU觀察。」
孫建平的手還沒松。
「賀醫生,今晚你幫了大忙了。我已經讓食堂準備了飯菜,你先吃點東西……」
「不用了。」賀知舟抽回手,「我還要趕回去。」
孫建平愣了一下。
「現在走?都快十一點了。」
「急診科明天還有班。」賀知舟說。
孫建平看著他。
「那……那至少讓我們的車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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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車,來的時候開的救護車。」賀知舟說,「孫院長,ICU那邊盯緊一點,阻斷時間加上之前壓迫的時間,腦缺血風險不能忽視。術後六小時內查一次頸部超聲,看血流信號。」
孫建平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在記。
賀知舟轉身往急診樓方向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明遠追上來了。
「賀醫生。」
賀知舟沒停。
周明遠小跑著跟上,走到他旁邊。
「今天的事……是我的錯。」
賀知舟往前走著。
「你鉗子是怎麼滑脫的?」
周明遠低著頭。
「甲狀腺下動脈變異了,位置比正常偏內側,我按常規路徑去夾的時候,鉗子頭滑進了頸動脈鞘。」
「術前查了CT血管成像沒有?」
周明遠沒說話。
賀知舟停下來,看著他。
「沒查。」他說。
周明遠的頭更低了。
「覺得就是個常規甲狀腺手術,沒必要查。」
賀知舟看了他幾秒,轉過身繼續走。
「周大夫。」他邊走邊說,「你做外科多少年了?」
「十四年了。」
「十四年了還在拿『常規『兩個字給自己偷懶找藉口。」賀知舟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壓在周明遠腦門上。
周明遠站在原地,沒跟了。
賀知舟走到停車場,救護車停在角落裡,司機在駕駛座上歪著頭打瞌睡。
他拉開車門,聲音把司機吵醒了。
「賀醫生?走了?」
「走了。」
司機揉了揉眼睛,發動車子。
救護車駛出縣醫院的大門,匯入空蕩蕩的馬路。
十一月的深夜,路上幾乎沒車,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去。
賀知舟坐在後排,掏出手機。
翻到周建國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四聲,接了。
「餵?」周建國的聲音帶著睡意。
「周主任,我。」
「賀知舟?你那邊怎麼樣了?」
「搞定了。」賀知舟靠著椅背,「明天正常上班。」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脾破裂的那個呢?」
「脾切了,胸腔引流到位,生命體徵穩了,後面就是陳副院長他們的事。」
「好。」周建國清了清嗓子,「就這一台?」
賀知舟把手機換了只手拿。
「多了一台。」
「什麼?」
「縣醫院有個外科大夫做甲狀腺手術的時候切到了頸總動脈。」賀知舟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切到了頸總動脈?」
「側壁撕裂,一點五厘米的口子。」
「誰修的?」
賀知舟沒說話。
「你修的?」周建國的聲音清醒了。
「嗯。」
「你不是說不上台?」
「那邊就一個外科大夫在給第一台收尾。」賀知舟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另一個把頸總動脈切破了。我不上台,等誰上?」
周建國沒接話。
過了幾秒,他問:「結果怎麼樣?」
「修好了。」賀知舟說,「鬆開阻斷鉗之後沒有滲血。」
「用的什麼線?」
「5-0可吸收線。」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縣醫院沒有血管縫線?」
「也沒有顯微鏡。」
周建國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
「你用5-0可吸收線,不加顯微鏡,修了一條頸總動脈?」
「嗯。」
手機聽筒里傳來周建國起身的聲音,彈簧床吱嘎響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賀知舟說。
「你說。」
「那個切到頸動脈的外科大夫叫周明遠,做了十四年外科了,甲狀腺手術術前不查CTA,鉗子滑脫進了頸動脈鞘。」賀知舟的聲音平平的,但周建國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
「你想怎麼處理?」周建國問。
「不歸我處理。」賀知舟說,「但建議省里查一下他的手術資質和近三年的手術記錄。」
周建國在電話那頭站了幾秒。
「我跟趙院長說。」
「行。」賀知舟說,「掛了。」
「等一下。」
賀知舟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
「你沒事吧?」周建國問。
「沒事。」
「那就好。」周建國說,「路上注意安全。」
電話掛了。
賀知舟把手機塞進口袋,閉上眼睛。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光影在車廂里明明滅滅。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賀醫生,還有一個多小時。」
「知道了。」
他閉著眼,呼吸平了下來。
車子在空曠的國道上行駛,引擎聲低沉而勻速。
到醫院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十分。
大門口的路燈亮著,門診大樓是黑的,急診樓還有燈。
賀知舟提著那個急救包下了車。
「師傅辛苦了。」
司機擺擺手。
「賀醫生你也辛苦。」
賀知舟走進急診樓,走廊里只有兩盞燈開著。
值班室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
王濤不在,應該在搶救室值班。
賀知舟把急救包放在桌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
行軍床上的被子還是早上他出門前疊的樣子。
他上了床,拉了被子蓋到胸口。
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燈關了之後走廊的光透進來,照著那塊形的印子。
他看了兩秒,翻了個身,閉上眼。
第二天上午九點,周建國坐在辦公室里喝茶。
桌上的座機響了。
他拿起來。
「江城一院急診科,周建國。」
「周主任您好。」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點地方口音,「我是隆安縣醫院的院長孫建平。」
「孫院長,你好。」
「周主任,今天這個電話是專門打來感謝的。」孫建平的聲音又快又熱,「昨晚你們派過來的賀醫生,幫了我們天大的忙,真是救了我們一條命。」
周建國端著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手術順利就好。」
「何止是順利。」孫建平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高了起來,「頸總動脈側壁縫合,一點五厘米的裂口,沒有顯微鏡,沒有血管縫線,用普通的5-0可吸收線縫了十一針,松鉗之後一滴血沒漏。周主任,我做了三十年外科,這種操作我只在教學錄像里見過。」
周建國放下搪瓷杯。
「他是你們的什麼人?」孫建平問。
「急診科的住院醫。」
電話那頭沉默了。
五秒鐘過去了。
「住院醫?」孫建平的聲音變了,「周主任,你說的是住院醫師?」
「對。」周建國說。
孫建平又沉默了幾秒。
「那賀醫生今年多大?」
「二十七。」
電話那頭傳來吸氣的聲音。
「周主任。」孫建平說,「你們急診科的住院醫師,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外科大夫,沒有之一。」
周建國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
「他是急診科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急診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