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
孫建平在電話那頭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咽不下去。
周建國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悶悶的。
「對,急診科住院醫師。」
「周主任,恕我直說。」孫建平的聲音壓低了,「這種水平的醫生放在急診科,是不是太浪費了?」
周建國沒回答這個問題。
「孫院長,患者術後恢復怎麼樣?」
「ICU觀察了一夜,今早查了頸部超聲,血流信號正常,縫合區域沒有血栓形成。」孫建平說,「我讓人把超聲圖發到你郵箱,你看看。」
「行。」
「還有一件事。」孫建平的語氣變了,帶了點猶豫,「患者家屬今天早上來ICU探視,聽說是江城來的醫生救的命,哭了半天,非要知道醫生叫什麼名字,說要登門道謝。」
周建國端杯子的手停了。
「你沒說吧?」
「我沒說。」孫建平說,「但護士站那邊有幾個年輕護士,嘴不一定把得住。」
周建國把杯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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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院長,幫個忙,跟你那邊的人交代一下,不要透露主刀醫生的信息。」
「我儘量。」孫建平說,「但家屬那邊……你也知道,人家命都是你們救回來的,攔不住人感恩。」
周建國掛了電話,坐在椅子裡,拿起搪瓷杯又放下。
他撥了賀知舟的號碼。
響了六聲,接了。
「幹嘛?」賀知舟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縣醫院來電話了,患者恢復得不錯。」
「嗯。」
「家屬那邊想知道你的名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沒說吧?」
「沒說。」周建國說,「但你自己注意,縣醫院那邊人多嘴雜。」
「知道了。」
電話掛了。
周建國看著手機屏幕,搖了搖頭。
三天後,方曉雯在急診科護士站值班,手機震了一下。
她點開,是個微信群消息,本市醫療圈的一個交流群,平時都是轉發政策文件和學術講座通知的,今天突然有人丟了一個連結進來。
她點開。
是本地論壇的一個帖子,標題寫著:隆安車禍重傷患者家屬親述,江城來的年輕神醫救了我妻子一命。
方曉雯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往下翻。
帖子很長,寫帖的人文筆不好,但情緒真切,從車禍入院寫起,寫到甲狀腺手術出事故,寫到頸動脈大出血,寫到他在手術室外等了快一個小時以為妻子要死了,寫到護士出來告訴他手術成功。
關鍵段落她看了兩遍。
「醫生說是江城第一人民醫院來的專家救的,做了一個很難的血管縫合手術,沒有用什麼顯微鏡,全靠手縫的,縫了十一針,一滴血都沒漏。」
「那個醫生很年輕,看著不到三十歲,穿著急診科的白大褂,手術做完就走了,名字都沒留。」
方曉雯鎖了屏,又解鎖,又看了一遍。
帖子發出來三個小時,已經有兩百多條回復了。
她快速翻了一下評論。
「江城一院急診科?有這麼厲害的人嗎?」
「頸總動脈肉眼縫合?認真的?這是什麼級別的操作?」
「樓主說的醫生不到三十歲,急診科的,江城一院急診科有幾個年輕男醫生?」
「我有朋友在一院上班,我去問問。」
方曉雯站起來,拿著手機快步往值班室走。
值班室的門半開著,賀知舟躺在行軍床上,手裡拿著遊戲機,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
「賀知舟。」
他沒抬頭。
「嗯?」
方曉雯把手機遞到他面前。
「你看看這個。」
賀知舟的目光從遊戲機上移開,掃了一眼手機屏幕。
他看了五秒,把遊戲機放在枕頭邊上。
「什麼時候發的?」
「三個小時前。」方曉雯說,「已經兩百多條回復了,有人在評論區問你的名字。」
賀知舟接過手機,往下翻了翻評論。
他把手機還給方曉雯。
「醫務科誰今天值班?」
「應該是小張。」
「你幫我打個電話。」賀知舟坐起來,腳踩進拖鞋裡,「讓醫務科以保護醫護人員個人隱私為由,聯繫平台刪帖。」
方曉雯看著他。
「能刪掉嗎?」
「帖子本身沒有指名道姓,平台有理由配合。」賀知舟說,「但要快,拖到明天就不好說了。」
方曉雯撥了醫務科的電話,走到走廊里說了幾分鐘。
回來的時候賀知舟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在打字。
「醫務科說他們去聯繫。」方曉雯站在門口,「但小張說這種帖子如果已經被截圖傳播了,刪帖也不一定有用。」
賀知舟沒抬頭。
「先把源頭刪了再說。」
方曉雯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
他在論壇上註冊了一個匿名帳號,正在帖子下面打回復。
她看清了他打的那行字:那天去的是急診科團隊,不是一個人。
「你這麼寫有用嗎?」
「家屬不知道細節。」賀知舟按下發送,「有人幫他分散一下注意力就行。」
方曉雯靠在桌子邊上,看著他。
「你就這麼怕別人知道?」
賀知舟把手機鎖了,放在枕頭旁邊。
「不是怕。」他重新躺下去,拿起遊戲機,「是沒必要。」
方曉雯看著他。
「你那天在縣醫院做的事,放在任何一個外科醫生身上都夠吹一輩子了。」
賀知舟的眼睛盯著遊戲機屏幕。
「那讓他們去吹。」
方曉雯張了張嘴,沒再說。
她走出值班室,回到護士站坐下。
手機又震了,群里有人轉了帖子的截圖,配了一句話:有沒有一院的朋友,幫忙問問急診科那個年輕醫生是誰。
方曉雯把截圖存了下來,猶豫了幾秒,沒有回覆。
她點開帖子的頁面刷新了一下,回複數變成了三百一十二。
有人已經回復了賀知舟那條匿名評論:團隊?就算是團隊操作,那個縫血管的人才是關鍵吧?樓主說得很清楚,就一個年輕男醫生。
方曉雯鎖了屏。
她看著護士站對面牆上的時鐘,秒針走了一圈。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賀知舟發了條消息:帖子還在漲,有人在找你了。
賀知舟的回覆很快:知道了。
又過了十秒,第二條消息來了:別擔心,過兩天就沒人看了。
方曉雯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下午五點,醫務科打來電話,說平台方面已經受理了刪帖申請,預計二十四小時內處理。
方曉雯去值班室告訴賀知舟。
他正在睡覺。
遊戲機掉在枕頭邊上,屏幕暗了,電量耗盡。
方曉雯沒叫醒他,在桌上留了張便簽,寫了「帖子明天刪」四個字。
她走出值班室,把門帶上了。
走廊的燈管嗡嗡響著,光打在地面上,白亮亮的。
她在護士站的電腦上又刷了一遍帖子,回複數到了四百出頭。
有一條回復她多看了兩遍:我托人打聽了,一院急診科最近確實有個年輕的新來的住院醫師,好像姓賀。不確定是不是這個人。
方曉雯把這條回復截了圖,發給賀知舟。
五分鐘後,他回了一個字:嗯。
又過了三秒,第二條來了:明天帖子就沒了。
方曉雯打字:萬一有人已經截圖了呢?
賀知舟的回覆隔了很久。
將近一分鐘之後,屏幕上彈出一行字:那就讓它待著吧,總不能把所有人手機都刪了。
方曉雯盯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她想問他在躲什麼。
想問一個能用5-0可吸收線肉眼縫頸總動脈的人,為什麼寧可待在急診科行軍床上打遊戲,也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最後她發了一句:晚上想吃什麼,我帶。
賀知舟回了三個字:隨便吧。
帖子在第二天下午被刪了。
但方曉雯知道,截圖已經在好幾個醫療群里流傳了。
沒人能確認那個醫生是誰,但賀這個姓,已經有人記住了。
她坐在護士站,看著走廊對面值班室緊閉的門,門縫下面透出一線昏暗的光。
「他到底在躲什麼?」
這句話她咽了回去,沒問出口。